施瑶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把话跟所有人说清楚。
于是这天一大早,她让砂金通知府里所有“重要人物”到正厅集合。砂金问“重要人物”具体指谁,施瑶掰着蹄子数了半天:景元、阿刃、饮月君、杰帕德、罗刹、桑博(虽然他严格来说不算府里的人,但天天往这儿跑,跟府里的也差不多了),还有彦卿(虽然他是陪嫁过来的,但也是自己人)。
砂金又问:“那我呢?”
“你当然是了!”施瑶用蹄子拍了拍他的脚踝,“没有你谁管钱啊?”
砂金满意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正厅里挤满了人。
景元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副“我就来凑个数”的表情。阿刃站在他身后——准确地说,是站在施瑶身后,因为施瑶此刻正以原形蹲在主位上,而阿刃就站在主位旁边,手按刀柄,目光扫视全场,像是随时准备拔刀。饮月君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半阖着眼睛,仿佛随时会睡着,但谁都知道他什么都没漏掉。杰帕德站得笔直,铠甲锃亮,披风一尘不染,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护卫守则。罗刹背着他那口标志性的大棺材,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桑博蹲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砂金坐在景元对面,手里拿着账本和笔,随时准备记录。彦卿站在景元身后,表情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敢说。
施瑶清了清嗓子——虽然以她现在的形态,清嗓子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哼唧。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施瑶挺了挺小肚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我知道,自从景元来了之后,府里有些人的心思活泛了,有些人心里不舒服了,有些人整天盯着人家,好像人家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她说着,目光扫过阿刃,阿刃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但是我要在这里说清楚——景元是我娶进来的主夫,是我的人。你们也是我的人。我的人,就要好好相处,不许吵架,不许打架,不许动不动就拔刀。”
阿刃小声说:“我没拔刀。”
“你昨天就拔了。”施瑶瞪他。
“那是为了护主。”
“前天也拔了。”
“那也是为了护主。”
“大前天——”
“行了,”阿刃垂下眼睛,“我以后少拔。”
施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公主是不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是不是以后只跟景元睡觉,不管你们了?”
没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施瑶郑重其事地宣布:“不会的。我施瑶不是那种人。我是很花心,但我花心得光明正大,花心得一视同仁。你们都是我的宝贝,我不会因为娶了景元就不要你们了。该睡的觉还是要睡,该吃的梦还是要吃,谁也别想独占。”
景元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砂金抬起头:“公主,您说的‘睡觉’,是指吃梦,对吧?”
“当然啦!”施瑶理直气壮,“不然还能是什么?”
砂金看了一眼景元,又看了一眼阿刃,又看了一眼饮月君,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杰帕德忽然开口:“公主,以存护之名,我需要确认一下——您说的‘睡觉’,是否在护卫守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施瑶歪着头想了想:“应该……在吧?”
“什么叫应该?”杰帕德的眉头皱了起来,“护卫守则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护卫不得在值守期间与保护对象发生非必要的肢体接触。如果您说的‘睡觉’涉及肢体接触,我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评估报告。”
景元忍不住笑了。“杰帕德总管,公主说的‘睡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她趴在你枕头上,你闭上眼睛,她吃你的梦。肢体接触仅限于她可能把肚子贴在你脸上。”
杰帕德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应该没问题。但我会密切关注。”
桑博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杰帕德,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公主睡个觉你都要写风险评估报告,累不累啊?”
“这是我的职责。”杰帕德面不改色,“护卫工作无小事。”
“行了行了,”施瑶拍了拍桌子(其实是用蹄子敲了敲桌面),“总之,我要说的就是——你们都是我的宝贝,谁也别想搞分裂,谁也别想吃醋,谁也别想独占我。我这个人很公平的,今天睡这个,明天睡那个,轮着来。”
景元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公主,既然要轮着来,不如排个班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景元一脸认真地说:“你想啊,如果不定个规矩,大家都挤在一起,你睡不好,他们也睡不好。不如排个值班表,每人一天,轮流陪公主睡觉。这样公平合理,谁也不用争,谁也不用抢。”
施瑶的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
阿刃面无表情地问:“排班的标准是什么?”
“按需分配。”景元说,“公主喜欢谁的梦,谁就多排几天。但基本原则是人人有份,不患寡而患不均。”
砂金眯起眼睛:“景元将军,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给自己谋福利呢?你排了班,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只值一天班,其他时间躺着喝茶,对吧?”
景元面不改色:“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建议。至于怎么排,当然是公主说了算。”
施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要排班。”
景元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排了班就没意思了。”施瑶甩了甩长鼻子,“我这个人吃东西讲究随缘,今天想吃辣的,明天想吃甜的,后天想吃酸的。排了班,今天轮到阿刃,可我今天不想吃苦的,怎么办?换人?那排班还有什么意义?”
景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所以,”施瑶一锤定音,“不排班。我想睡谁就睡谁,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谁都不许拒绝我。”
阿刃立刻点头:“我不会拒绝公主。”
砂金叹了口气:“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饮月君睁开眼睛看了施瑶一眼,又闭上了,算是默认。
杰帕德行了个礼:“以存护之名,公主的意愿就是我的命令。”
罗刹微笑不语,但微微点了点头。
桑博举手:“公主,我也有份吗?我不是府里的人。”
“你天天往我这儿跑,跟府里的有什么区别?”施瑶哼了一声,“你也有份,不过你的梦要是难吃,我可不要。”
桑博嘿嘿一笑:“公主放心,我的梦保准好吃!甜的!蜜糖味的!”
砂金冷冷地说:“你的梦大概是骗子的味道,酸臭酸臭的。”
“你说谁酸臭?!”
“说你。”
两人又要吵起来,施瑶及时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景元留在最后,看着施瑶从主位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往外走。他忽然叫住她:“公主。”
施瑶回头:“嗯?”
“你刚才说,不会因为娶了我就不要他们了。”景元顿了顿,“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不会因为有了我,就不要你了?”
施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他们都是好人。”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景元看着她圆滚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家伙,对人毫无戒心,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当天夜里,彦卿趁着景元睡着,偷偷溜出了公主府。
他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他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里面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彦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黑衣人。“交给陛下。”
黑衣人接过信,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彦卿站在巷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其实很矛盾。他是景元的陪嫁小厮,按理说应该对将军忠心耿耿。但将军现在这副样子,他实在看不下去。堂堂罗浮战神,天天躺着喝茶,被一只小猪呼来喝去,还要跟一群莫名其妙的人争宠。这像什么话?
他觉得将军一定是中了什么邪,或者被那只梦貘施了什么法术。他需要让陛下知道将军现在的状况——也许陛下能想办法把将军救出去,让将军重新振作起来。
彦卿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合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信里写的是:“景元将军入赘公主府后,终日躺卧,不问世事,沉迷享乐,斗志全无。每日所做之事,无非喝茶、睡觉、揉公主肚子。疑似被梦貘蛊惑,请陛下明察。”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在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到了符玄女帝的案头。
符玄看完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把信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吓得旁边的内侍差点跪下去。
“好一个景元!”符玄咬牙切齿,“朕以为他是以退为进,韬光养晦,结果他居然真的在摆烂?!”
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派人再去打探?”
“打探什么打探?”符玄一掌拍在桌上,“朕亲自去!朕倒要看看,这个景元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废人!”
公主府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喧闹。
景元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喝茶,饮月君就推门走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到景元对面坐下,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将军,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景元看他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事?”
饮月君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在查的那桩旧案,可能跟女帝有关。”
景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符玄?”
饮月君点了点头。“我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年那桩冤案的幕后主使,很可能就是女帝本人。或者至少,是她默许的。”
景元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睁开眼,看着饮月君,“你就不怕我转头去告密?”
“你不会。”饮月君说,“你来公主府是为了退休,明哲保身,不惹是非。如果你去告密,就等于把自己卷进来了。你不会做这种蠢事。”
景元苦笑。“你倒是看得透我。”
“我看了你三天。”饮月君说,“三天足够看清一个人。”
景元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入赘公主府——为了远离朝堂,远离纷争,安安静静地过下半辈子。可现在,饮月君告诉他,他所在的这座公主府,本身就坐在一座火山上。女帝如果知道饮月君在查她,会怎么做?公主府上下,一个都跑不掉。
“饮月君,”景元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没有想过,你查这桩案子,可能会害了公主?”
饮月君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查案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冤屈,也是为了给更多人一个公道。公主保我出狱的时候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不怕。”
“她不怕,是因为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景元说,“她以为你只是在查一桩普通的冤案,不知道这案子背后是女帝。如果她知道——”
“她知道。”饮月君打断了他。
景元愣住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饮月君的声音很平静,“她保我出狱的时候,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她说,‘查,查清楚了再说。如果真的是女帝干的,我们再想办法。’”
景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只整天只知道吃梦、睡觉、护短的小猪,居然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将军,”饮月君站起身,“我不是要拉你入伙。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既然进了公主府,有些事情,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景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跟彦卿说过的话——“人生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现在看来,这杯水,比他想象的要凉得多。
饮月君走后没多久,砂金就抱着账本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准确地说,是非常不好。
“公主呢?”砂金一进门就问。
“还在睡。”景元指了指里间。
砂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叫施瑶,而是把账本摊在景元面前。“将军,你看看这个。”
景元低头看去,账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虽然不想管事,但基本的账目还是看得懂的。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花了这么多?”
砂金叹了口气。“上个月公主在奴隶市场买了一个金发少年,花了两万两。给阿刃买药花了八千两。给饮月君买古籍花了五千两。给桑博那个骗子——”他咬了咬牙,“前前后后给了三万两。”
“三万两?”景元挑眉,“桑博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谁知道呢?”砂金冷笑,“他说是在帮公主打通黑白两道的渠道,但我看他就是变着法子骗钱。公主心善,他说什么信什么。”
景元翻了几页账本,越看越心惊。公主府的进项其实不多——施瑶的俸禄、公主府的田产租金、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商税分成,加起来勉强能维持收支平衡。但架不住施瑶花钱如流水,尤其是对“自己人”,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样下去不行。”景元合上账本,“得开源节流。”
砂金点头:“开源的事我在想办法。我最近跟几个西域商人谈了合作,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能多进账五千两。但节流——”他顿了顿,“得公主点头才行。”
“公主那边我去说。”景元站起身,“你先列个单子,哪些开支是可以砍的,哪些是可以减的。重点把桑博那几笔大的列出来。”
砂金眼睛一亮:“你要动桑博?”
“不是动他。”景元笑了笑,“是让他把账报清楚。既然是做生意,就得有账目。钱花在哪里,买了什么东西,赚了多少亏了多少,一笔一笔写清楚。写不清楚,就别想再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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