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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医闹、酒醉与楼下的守望者

小说:

白大褂之下

作者:

六月小巴黎

分类:

现代言情

手术成功后的第三天,患儿从ICU转回普通病房,生命体征平稳。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向好时,医闹开始了。

起初是家属对账单的质疑——手术用了进口材料,费用比预想的高。李泽耐心解释:孩子的肺动脉高压太严重,国产材料承受不了那么高的压力,用进口的是为了安全。

家属不听。第二天,他们开始质疑手术的必要性:“孩子送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怎么就需要开胸了?是不是你们为了赚钱?”

李泽把术前所有检查报告、会诊记录、病情评估都打印出来,一页页解释。家属翻了几页,扔在桌上:“我们不懂这些!我们就知道孩子现在胸口一道疤!”

到了第五天,患儿因为术后正常的不适反应哭闹,家属直接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你们把我孩子治坏了!他现在天天哭,吃不下饭!”

李泽刚从手术室下来,口罩还没摘:“术后疼痛和食欲下降是正常反应,我们在用镇痛药……”

“正常反应?那你怎么不躺那儿试试!”家属是个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我要告你们!告你们过度医疗!”

护士长赶来把人劝走时,李泽站在办公室里,白大褂上还沾着手术室带出来的消毒水气味。他盯着桌上那堆被家属扔乱的病历,很久没动。

消息传到市一院急诊科时,已经是医闹的第七天。王医生在食堂听到省人民的人议论,回来告诉沈倦。

“听说闹得很凶,家属天天去医务科拍桌子,还说要找媒体。”王医生压低声音,“李主任这几天都在医务科和病房之间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

沈倦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起李泽的性格——回避型,不善处理冲突,面对压力本能地想逃。当年她躺在病床上时,他就是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逃开的。

现在,他无处可逃。

那天下午,沈倦拨通了李泽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声音沙哑疲惫:“喂?”

“是我。”沈倦说,“听说你那边有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也听说了。”

“需要帮忙吗?法律方面,或者……”

“不用。”李泽打断她,但语气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认命,“医院有律师,医务科在处理。我就是……有点累。”

沈倦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被耗干后的空乏。

“晚上有空吗?”她听见自己说,“喝一杯?”

他们约在一家离两家医院都不远的清吧。晚上九点,沈倦到的时候,李泽已经在了,面前摆着半杯威士忌。

“你喝了多少?”沈倦坐下,看他状态不对。

“不多。”李泽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刚下班。”

沈倦点了杯金汤力。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李泽忽然开口:“你知道吗,那个孩子恢复得其实很好。肺压降了,心脏功能在恢复,昨天复查超声,分流基本消失了。”

“那家属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孩子受了罪’。”李泽仰头把酒喝完,“他们看不到那些数据,看不到心脏功能的改善,只看到孩子胸口有疤,术后哭了一周,还有……账单上的数字。”

他又要了一杯。沈倦没拦他。

酒过三巡,李泽的话匣子打开了。不是诉苦,是吐槽——吐槽医疗体制,吐槽医患关系,吐槽那些根本不懂医学却要指导医生治病的人。

“我学医十二年,做心外十年,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李泽盯着酒杯里的冰块,“可现在呢?一个家属说我‘过度医疗’,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骗子。”

沈倦静静听着。她知道李泽需要说出来,这些话压在他心里太久了。

“当年离婚,你骂我懦弱,骂我没担当。”李泽忽然看向她,眼睛因为酒精有些发红,“你说得对。我就是懦弱。但我懦弱是因为我知道……我承担不起。承担不起一个生命的重量,承担不起别人的期待,承担不起‘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现在。我救了那个孩子,但我承担不起家属的‘不满意’。”

沈倦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深的理解——她终于明白,李泽的回避不是针对她,是他面对世界的基本模式。压力来了,他就想逃。以前是逃开怀孕的妻子,现在是逃开不满的家属。

本质都是一样的。

两人喝到凌晨一点。李泽醉得厉害,沈倦还算清醒。她扶他出酒吧时,他几乎站不稳。

“送你回家。”沈倦拦出租车。

“不想回。”李泽靠在她肩上,声音含糊,“家里……空。”

沈倦犹豫了几秒,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出租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李泽靠着她睡着了,呼吸里有浓重的酒气。沈倦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一片平静的麻木。

到家时,李泽稍微清醒了些。他站在沈倦的新家门口,看着玄关的布置,眼神复杂。

“你的家。”他轻声说,“挺好的。”

“进来吧。”

沈倦给他倒了杯蜂蜜水,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出来时,李泽正盯着客厅墙上的一幅画——那是沈倦自己挑的,抽象的线条,冷色调。

“和以前的家完全不一样。”他说。

“本来就不是一个家。”沈倦把毛巾递给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像一场缓慢的、被酒精浸泡的梦。

李泽拉住她的手时,沈倦没有立刻抽开。他吻她时,她没有拒绝。一切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又像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在卧室,李泽的动作里有种绝望的温柔。他一遍遍抚摸她的脸,像在确认什么。沈倦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睛。

身体是熟悉的,但人是陌生的。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现在像个迷路的旅人,在她身上寻找暂时的栖身之所。

李泽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沈倦不知道他在为什么道歉。是为当年?为现在?还是为他此刻的软弱?

她没有问。结束后,她起身去浴室冲洗。热水冲刷身体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醒得可怕。

这只是一夜情。酒精作用下的偶然。两个疲惫的人在深夜里互相取暖,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沈倦不知道的是,从她和李泽走进单元门的那一刻起,有个人就一直站在楼下。

顾星回今晚加班弄科室评比的材料,下班时路过沈倦家小区——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绕这条路。然后他看见了那辆出租车,看见沈倦扶着李泽下车,看见两人一起走进单元楼。

他站在冬夜的寒风里,看着五楼那个熟悉的窗口亮起灯。十分钟,二十分钟,灯没有灭。

他拿出手机,想给沈倦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有什么资格问?

凌晨一点,五楼的灯终于灭了。顾星回在楼下站了两个多小时,手脚冻得麻木,但心里的寒意更重。

他想起沈倦说“我们是师生关系”,想起她说“都过去了”,想起她今天白天还在跟他讨论病例时的平静模样。

原来那些平静都是假的。原来她心里,一直还有那个人的位置。

顾星回第一次感到了愤怒。不是嫉妒,是愤怒——愤怒沈倦欺骗他,更愤怒她欺骗自己。

第二天早上七点,沈倦下楼买早餐时,看见了站在单元门口的顾星回。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被晨露打湿,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看见她,他站直身体,眼神复杂。

“顾星回?”沈倦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等我?有什么事吗?”

顾星回看着她手里提着的两人份早餐——豆浆,油条,包子。他的眼神暗了暗。

“李主任还在您家?”他问得很直接。

沈倦怔住了。几秒钟后,她恢复平静:“这和你有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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