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今年三十四岁,四年前,也就是博士毕业那年,手里只有一篇影响因子5.2的SCI。
导师在答辩前一晚给她打电话,声音疲惫:“倦啊,你是我最后一个博士生了。实话跟你说,咱们实验室明年经费能不能续上都难说。你这篇能发出来,我已经很欣慰了。”
她懂。肿瘤学这条赛道,早已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国自然青年基金的中标率不到20%,而她的师兄师姐们——手握三五篇一区论文的——都已经第三次、第四次申请了。
实验室组会上,导师指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网站页面:“看到没,今年肿瘤口的重点项目,80%给了那几家大实验室。咱们这种小作坊……”他苦笑,“能活着就不错了。”
沈倦的论文,是她用最省钱的实验方案做出来的——没有高大上的动物模型,没有单细胞测序,没有CRISPR文库筛选。审稿人质疑“创新性不足”,她回复了整整五页,最后编辑勉强接收。
毕业聚餐,同门师姐喝多了,抱着她哭:“倦倦,我都三十五了,还在做博后。家里催婚,可我不敢结婚不敢生,怕一停下就彻底掉队了。”
沈倦看着师姐眼角的细纹,想起那些在实验室熬到天亮的夜晚。肿瘤科的晋升规则赤裸而残酷:没有国自然,就没有职称,没有独立课题组,没有未来。而国自然需要前期成果,需要“创新性”,需要她根本负担不起的实验。
“要不……你去临床吧。”导师送她出校门时,突然说,“急诊科。那儿缺人,要求没那么高。”
“要求没那么高?”她重复。
“发几篇小论文,拿个市级课题,就能晋升。”导师看着她,“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沈倦愣在原地。
三天后,她站在急诊科主任面前。
“肿瘤学博士?”主任翻着她的简历,“来急诊?”
“嗯。”
“知道急诊什么情况吗?”
“知道。”沈倦顿了顿,“还知道,晋升简单一些。”
主任抬起头,眼神锐利:“你倒是直接。”
“因为我累了。”沈倦诚实地说,“累了一直追那些根本追不上的标准。我想在一个‘够得着’的地方,做点实际的事。”
主任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明天开始跟班。三个月。”
跟班第一天,急诊科的学术氛围就让沈倦感到一种荒诞的熟悉与陌生。
科室的宣传栏上贴着“科研光荣榜”——最高的一篇论文发在3.2分的SCI上,作者是现任副主任。而在肿瘤科,这种期刊连“学术产出”都算不上。
第一次参加科室学术活动,一个主治医师在汇报他“苦心经营两年”的市级课题——收集了200例急性胰腺炎病例,做点危险因素分析。汇报结束,主任带头鼓掌:“很好!很有临床意义!”
沈倦坐在角落里,想起肿瘤实验室组会上的场景:汇报人展示着单细胞测序的t-SNE图,台下追问“你这个cluster的marker基因验证了吗?”“拟时序分析用的什么算法?”
天壤之别。
王医生——她的带教——看出她的愣怔,散会后说:“怎么,看不上?”
“不是。”沈倦斟酌措辞,“就是……不太习惯。”
“急诊科的科研,就这水平。”王医生点了支烟,“能发篇三四分的论文,就是人才。能申到市级课题,就是专家。至于国自然……”他笑了,“咱们科十年没中过了。”
沈倦突然意识到导师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不是对她能力的肯定,而是对两个世界科研标准的残忍揭示。
三个月跟班期结束,沈倦独立值班的第一周,就“捅了篓子”。
一个多发伤患者抢救成功后,她习惯性地整理数据:损伤严重度评分、抢救时间轴、各阶段生命体征变化、液体复苏量与尿量比值……然后做成一张分析图表,在晨交班上展示。
“大家看,”她指着投影,“这个患者的液体复苏效率在第二个小时明显下降,而当时我们刚好换了批次的羟乙基淀粉。我查了文献,不同批次的胶体渗透压可能有差异,建议药剂科做批次检测……”
会议室一片死寂。
主任咳嗽一声:“小沈,急诊科不讲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王医生在桌子底下踢她的脚,“患者活了就行。”
散会后,王医生把她拉到一边:“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在肿瘤实验室待惯了,什么都讲证据、讲数据。但急诊科不兴这套。咱们这儿,经验比数据好使。”
“但经验会出错。”沈倦固执地说。
“错了就错了,下次改。”王医生拍拍她的肩,“别把自己搞得像个异类。”
可她已经是异类了。
年轻医生们开始躲着她——怕被她拉住问“你这个诊断的依据是什么?灵敏度特异度多少?”护士们也嘀咕:“那个博士又来了,连输液速度都要算曲线下面积。”
沈倦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在肿瘤科,她因为不够顶尖而孤独;在急诊科,她因为太过较真而孤独。
转机出现在一次科内课题申报书辅导会。
科里想申报一个市级重点课题,关于“急性胸痛快速分诊流程优化”。申报书初稿写了二十页,通篇是“我们认为”“经验表明”“应该可以”。
沈倦坐在后排,听着听着,职业病又犯了。她举手:“这个样本量计算依据是什么?α和β值设多少?预期效应值怎么来的?”
汇报的主治医卡壳了。
会后,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小沈,你……能不能帮忙改改这个申报书?”
“我?”
“对。”主任揉着太阳穴,“咱们科写本子,确实……弱了点。”
沈倦花了三个晚上。她把“我们认为”全部换成文献引用,把“经验表明”换成预试验数据,把“应该可以”换成统计检验效能计算。二十页的申报书,她重写了十五页。
课题中了。科里第一次拿下市级重点。
庆功宴上,主任敬她酒:“小沈,你是咱们科的秘密武器。”
她苦笑。在肿瘤科,她连当武器的资格都没有。
竞聘答辩会上,沈倦决定直面这种尴尬。
PPT的第三页,她放了两张对比图。
左边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肿瘤学领域中标项目统计》:平均资助强度80万,中标率18.7%,要求“国际前沿”“重大突破”。
右边是《本市医学科技发展计划急诊医学领域中标项目统计》:平均资助强度8万,中标率65%,要求“解决临床实际问题”。
“我知道,在各位专家眼里,右边这些项目可能不值一提。”沈倦的声音很平静,“在我博士阶段,我也看不上。我们肿瘤实验室的门槛是国自然青年基金,是10分以上的论文。市级课题?那是硕士的水平。”
台下有评委皱眉。
“但我在急诊科工作了四年,想法变了。”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照片——急诊抢救室,凌晨三点,医护围着一个患者。“在这里,一个8万元的市级课题,可以优化一套胸痛分诊流程,把平均确诊时间缩短15分钟。在这里,一篇3分的论文,可以建立一个创伤评分系统,让严重创伤患者的死亡率下降5%。”
她顿了顿:“而在肿瘤科,一个80万元的国自然项目,可能只够养三只转基因小鼠,做一轮初步实验。”
会场里响起低声议论。
“我不是说国自然不重要。相反,正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顶尖科研有多难、多烧钱、多需要运气,我才更珍惜急诊科这种‘洼地’里的科研机会。”沈倦调出另一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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