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还剑拔弩张,清醒时轻则动手,重则跳海,连一秒平静相处都做不到的两个人,此刻相安无事分坐在餐桌两侧。一人端着酒杯浅酌,另一人则怔怔地盯着桌面发呆。偌大的餐厅里没了保镖的身影,只有何婶在一旁安静候着。
“傅小姐,厨房里温着粥,还炖了鸡汤。您是想喝粥,还是用鸡汤给您下碗馄饨?或是您有别的想吃的?”
呆坐着的人缓缓抬头,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
“辣子鸡。”
噙着笑意的何婶愣了一下,不敢确定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辣子鸡。”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不止何婶听清了,连对面慢条斯理品酒的男人,也掀了掀眼皮看向她。
大病初愈的人,哪里能吃这么辛辣的东西?
何婶面露难色,犹豫着没应声,倒是喝酒的男人淡淡开口:“给她做。”顿了顿,他转眸又看向沈荞,“还想吃什么?”
“方便面。”三个字一出,不止何婶愣住,连男人也难得地顿了顿。回过神后,他还是朝何婶点了点头。
何婶转身进了厨房,沈荞就安静静坐在桌前等着同时思绪飘散。
在闻城的时候,她生了一次病,陈延给她买了很多的吃的,她却什么也吃不下。最后陈延没办法给她做了一碗方便面,他说他小时候病了没胃口就喜欢吃这一口。那是她第一次吃,确实很好吃。陈延当时还说,只要她以后想吃,他随时给她做。
那么信誓旦旦的陈延,现在电话却打不通了。
沈荞出神时,厨房里何婶打电话让李程送包方便面来。偌大的厨房里,高级食材一堆,就是没有方便面。还好,保镖们出国都会带。
做辣子鸡需要时间,方便面却快。
何婶用浓郁的鸡汤打底,煮了面,还卧了个溏心蛋,加了鲜嫩的虾仁和翠绿的青菜。一碗面端上桌,色香俱全,比沈荞记忆里的味道还要好。
沈荞捧着碗,一言不发吃着,对面的男人也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吃。
她吃面的模样乖顺又安静,握着筷子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偏偏性子烈,力气也大。
面吃到一半,红彤彤的辣子鸡端了上来。浓郁的辣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餐桌,本淡然的男人皱了皱眉。他看着眼前那盘红彤彤的辣子鸡,又看向正要伸筷的沈荞,眉峰几不可察动了动。就在沈荞的筷子即将碰到餐盘的瞬间,他抬手轻轻一拉,将盘子拉到了自己面前。
筷子顿在半空,沈荞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名字。”
沈荞眼底的疑惑更浓了,男人却语气平淡,一字一句又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疑惑渐渐散去,沈荞垂眸,声音轻淡:“沈荞。”
又是姓沈?
男人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将餐盘推了回去同时沉声报了自己的名字:“宋柏。”
他主动自报家门,对面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重新落筷,夹了一块鸡肉。
本就大病初愈,胃口本就不佳,又已经吃了半碗面,虽是她要吃,可此刻面对辣子鸡,沈荞也没了多少食欲。随意夹了两筷子,便放下了筷子。一旁的何婶见状,悄悄松了口气。
“不吃了?”
沈荞放下筷子的同时,对面的男人也放下了酒杯。
沈荞抬头,先对何婶轻声道了句谢谢,才转眸正视着对面的人。两天没见,褪去病气的男人,身上多了几分凛冽。即便他姿态慵懒靠在椅背上,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锋芒。换作旁人可能早就挪开眼,可沈荞不会。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平静开口:“你能帮我办护照和签证吗?”
男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沈荞又道:“等我回了国,给你钱,很多钱。”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荞觉得心底都开始发燥。
“好啊。”
简简单单两字,散去沈荞内心的燥意,也让她露出一抹笑,久违的一抹笑。
这抹笑持续到沈荞回到房间,进房间前,她又开口要了一个手机,他也给她了。拿到的手机沈荞真心实意说了句谢谢。
前两天恨不得把人弄死,眼下却道谢的沈荞压根没有注意……准确说是不懂,男人答应帮她办护照,却压根没有问她是到底是什么国籍,又该补哪国护照。
道完谢,沈荞转身回房。
手里的手机是最新款,她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摸透基本的用法。
说起来也有些可笑,她拥有无数普通人奋斗一辈子都未必能买得起的东西,却唯独没有过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从前,她没有需要联系的人,傅英几乎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就算偶尔出门,也大多会带着她。即便他出远门,也只是让阿峰转接电话。
她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还是大半年前傅英出国,她去闻城的时候。而怎么使用手机,怎么使用手机里的各种软件,都是陈延手把手教她的。
陈延人高马大,捏着还没他手掌大的手机,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温声细语教她怎么使用手机里的各个软件。最后又把他的号码存进去,告诉她,要记住他的号码,只要她需要,就给他打电话,他随叫随到。
坐在薄纱飘动的露台,沈荞又一次输入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提示依旧是关机,攥紧手机,沈荞笑笑,笑得莫名。
没关系的,找不到陈延,她还有姐姐。
拿着手机,搜索到了几个电话,她一个个打过去,电话那头此时正是白天,电话成功打通也都被接起,可得到的答案,并不如意。
“你找沈医生啊……她不在我们科室轮值了,最近也没来医院。具体的你要不问问学校。”
“你好,找沈蒲蘅是吗?稍等……这位同学办理了一年休学。目前并不在学校。”
“你好,找陈总?不好意思,陈总休假出国了,并不在公司。号码?不好意思,休假期间我们也联系不上陈总。”
挂了最后一通电话,沈荞颤抖着指尖,再次拨通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隔壁房间传来,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一声比一声刺耳。宋柏正解着衬衫领口的扣子,听到声响的瞬间,神色骤沉。没过多久,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门外站着的是李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老板,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柏没说话,径直推开房门,擦过李程身边,几个大步走到了隔壁房间门口。房门大敞着,守在门口的保镖不敢擅入,见宋柏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让他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不过片刻功夫,不算小的卧室已一片狼藉。穿着白色睡裙的人,此时就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在满地碎片里游走,所过之处,但凡能碰到的东西,都被她狠狠砸在地上。前一刻还安静乖顺的人,此刻完全陷入了暴躁与癫狂。
“老板,要不要给她用点安定?”
李程看着屋内的景象,试探着问道。回应李程的是如刀峰般的犀利眼神。
“都下去。”
李程神色微动,不敢说什么,带着门口的两个保镖默默转身离开。人都走了,偌大的二楼便只剩下站在门口的男人还有在屋里歇斯底里砸东西的白色身影。
一件一件又一件。
看似简单的房间里,实则并不简单的陈设和摆件在白色身影一行一动间,转瞬便破碎,随着残骸在地上碎成一地还有白花花的钱。寻常人看了,早就心疼着急甚至恼怒的场景,却让站在门口的男人觉着兴奋。
这股兴奋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每次刚平息下去,就会再次点燃。而点燃这把火的人,此刻正在屋内,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冰冷的物件上。
屋内的东西碎得越多,宋柏心底的那股兴奋就越汹涌,直到——白色身影高高举起一个花瓶,在即将砸下去的瞬间,突然崩溃蹲下身,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和她的纯善外表解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偏执的痴狂,笑和泪交织在一起,让人辨不清她此刻究竟是悲是怒。
姐姐……
姐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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