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漱瑶从家里挑了一只最漂亮的琉璃瓶子，覆上术法，愈发地流光溢彩。
她想着还未等到阿璃长大成人、亭亭玉立，至少在瓶子里，她是娇小、可爱、柔嫩的。
抱着瓶子一步一步爬到山巅，着目远眺，整个椒州城尽收眼底。总归，她抬头便能看见，阿璃，也能看见。若是游魂找不到家，就找那个头上簪着野白菊的娘子。
拨开雨天湿淋淋的杂草，她从中摘下一朵最对称、最完美的。
离开时，小土包新翻，密密麻麻排满了白菊，似无数贝壳，冷风里欲随浪淹没。
」
小腿擦过一道道茅草，晨露洇湿袍子，步伐却慢不下来，直待扬起的尘土呛他鼻口。
赫炎拨开垂藤，眼前还是那般祥云缭绕，芳草葳蕤，他气喘吁吁，小心翼翼渡过结界。
孤坟，静静伫立着。
他又想起当初直觉——那里总不会是阿姊。肯定不是。
睫间泛出水雾，他歪歪扭扭走到坟前，扑通一跪。垂下头，脚尖紧抵地面，他身子绷得直直的。半晌，顶额重重磕了三个头。
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铁锹，土屑似水溅在他身后，落地，沙沙嗒嗒响。
至背心也湿成一团灰影，坟，终究被掘开。汗水好大一颗滴到脚背，他趔趔趄趄拄锹立起，只往下一瞅，忽地将手一甩，纵身跳入穴内。
金丝楠木，本是用于皇家棺椁，竟也埋在这里。
赫炎双手扶棺，挤出眼中汗水，仰头间长长吸了口气，又把棺木左右摸了摸，像抚爱一件珍物。
他心头忽铛铛撞了起来，日光一晃，木材金丝般的纹路居然似波似浪般缓缓涌动，好似穿过胸膛，穿过肺腑，凉丝丝的，绕着心脏转。
砰地，等他头晕目眩，晃晃脑袋再看，棺盖竟已启开，眼前赫然璀璨夺目，楠木清香瞬而消散，一阵浓烈花香直夺人嗅。
金器玉石，宝珠翠羽，满满当当塞了整个棺椁，他定睛往上瞧去，花团锦簇中，一张秀丽人脸骇然显露。
“咳，咳。”赫炎瞪大眼珠，喉口跌宕鼓动，却仿佛毒哑般，吐不出一个字。
半晌，他掐住脖颈，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狂放粗野，似悲似喜，若看得见，几乎是魂魄都在震荡，久久，不能平息。
而后，便是微弱克制的泣声，一如周遭徐徐扰动的霞光，若隐若现。
不知又到了什么时辰，赫炎将坟墓恢复原状，虔诚拜了三拜，起身，腾云而去。
回到山脚，遍寻漱瑶不得，他握着铃铛找了根老树倚着，这次，终是听到回应：“醒了?来福隆客栈。”
赫炎一喜，当即往镇上赶。
傍晚时分，斜阳漏过疏叶，他抬头望见漱瑶推开窗扉，金光恰巧镶在她眉上，面衣下是张盈盈笑脸。她未说话，只是招着一截藕臂要他去见。
“客官，您轻点哟！”活计忙说道。
小二层的木梯差点被赫炎蹬塌，他一掌拍开房门，哐啷一声。漱瑶一身素裳，正支肘张望。街上玩意儿看了千年，她还是饶有兴致。
“漱瑶！”赫炎唤道。
她一惊，眉头直皱，眼色盼过来颇为不满。
赫炎不顾，抢步走到窗前，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再开口，带出一腔哭意，“阿姊……阿姊她没死。漱瑶，阿姊没有死！”
勒得慌，漱瑶瞪住双眼，胸前巨石般压积，她顿感腰身一勾，热烘烘暖意贴得心颤。
赫炎浑然不觉，他抱得太急太紧，竟是把人都折弯了。漱瑶仰面而视，房顶上有落灰飘荡，慌乱间举起拳头肆意挥打起来，锤得他后背咚咚响。
“阿姊没有死！”赫炎松开手臂。兴奋至极，不觉疼痛，只是脸颊涨红，捏着她手指攥了又攥，目不转睛盯着看。
“你……你好好说。”漱瑶被瞧得不自在，想替他拭拭汗，又甩袖坐到桌边。
他眼中依旧闪亮，瞥到桌上水壶忙灌了几口，这才落座说道：“我去孤坟山查了，棺椁中不是阿姊。”
“什么？”漱瑶惊道，面衣一扯，“你休胡说！”
“怎会胡说！”赫炎愠道，“我先前是不是同你讲过……”他舔了舔唇，放慢调子，“我能看清生灵死期。”
“那又怎么？”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赫炎粲然而笑，额头碎发拨弄着温柔视线，一字一顿，郑重其事，“我不骗你。阿璃的模样，我能替你拼齐。”
“什么意思？”
日头恰好沉沉一落，光亮倏地弱了，她眼尾一点琉璃色的白。
赫炎心一动，从袖里摸出那朵野菊，“你看。”他起身走近。
风缕缕细唱，他步子二三个，替她接住晚凉天意。
漱瑶抬头望，要拿过那花朵，“怎么在你那儿。”
他不依，隔开她手，轻轻簪至鬓间，“此花，卒于盛启十二年六月廿五，申时初。”
她腾声立起，险些撞到他鼻尖。
怎么会？
漱瑶忽然从泪眼朦胧中看见弥山遍野的白菊，坟边青草，碑前黄酒。那日子，刻在骨髓里，甚至午后的风，都比现在冷上三分。
她不禁摇头，“你……死物你也能看得出？”
赫炎默默颔首，稍退一步，扶住漱瑶双肩，矮了矮膝，“你听我说，棺椁里的根本不是阿姊，甚至连模样都不是。”
“怎么可能？”她全身颤抖，泪滴似雨，“兄长亲自下的葬、刻的碑，连棺木都是皇室专用的金丝楠木。”
“这我不知道，里头确有一具女尸，栩栩如生。但，决计不是阿姊。”他轻轻引证，“你说你昏迷不醒，八百年前，是圣帝先下的葬，再转述于你？”
漱瑶皱紧眉头，怫然生怒。
这话何意。不就是指濯檀欺骗了自己？
她抹去泪水，挥落他手，“兄长与我自幼相依为命，曾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呵护有加，情意甚笃。你……你浑说一气，我不会信的！”
语毕，霍然背身。
赫炎见状，心中暗喜。本以说服她需得颇费唇舌，如此看来，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师父。”他沉定思绪道，“徒儿与师父阔别数日，您都忙了些什么？”
漱瑶不做声，良久转过来，面色已如常。关了窗，点上灯，坐下来，背脊挺得越发直。
“还不是收拾残局。”她淡淡道，“麦田毁了不少，朝廷发的补贴不够，去乡绅那儿讨了些银子。房屋农舍受了伤，也要修缮。还有，之前为建凌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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