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各方视线,姬昀雀抬眸,声音不卑不亢,“陛下,刚刚臣未开口,只因心中确有困惑。”
姬戎的脸色阴沉,他目光如钩,冷冷扫来:“困惑何事?”
姬昀雀语调平和,字字清晰:“国寺乃清净重地,依制不应有妃嫔踏足。妃嫔久居深宫,非诏不得出京。
宫中禁卫森严,内有中郎将巡视,外有卫尉丞布防,昼夜交替,巡查不绝,然此位娘娘竟能越过重重守卫,悄离启京……臣实不解。”
话音落下,姬鸿宸面色陡然一变,后知后觉的寒意爬上脊背。
一旁的姬洵璋眼帘微垂,似在凝神倾听,但是只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姬戎搭在桌面的手缓缓收紧,面色越来越冷,“继续。”
姬昀雀仰头,“且启京离国寺三十余里,这位娘娘应当乘车而来。若是乘皇家车辇,车府令应当记录在册。但妃嫔出宫须有手令,陛下既不知情,便是私自出宫,也过不去太仆一关,那就只能乘坐私家马车。”
“陛下昨日才一时兴起来国寺,短短时间,这位娘娘便得到消息,并联络车马,避开禁军耳目……一介深宫女眷,消息如此灵通,脉络如此深广,实在令臣胆寒。”
姬昀雀抬起眼,声音恳切,“臣受冤不足惜,但臣忧心陛下安危。”
“臣请,彻查卫军!”
姬簌星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刚刚他跟姬鸿宸在这里掰扯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没想到姬昀雀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扯到启京防卫上。
事关朝政,事关帝王安危,姬戎绝对不会坐视不理,而相比于此,什么丽嫔、什么帕子都显得无足轻重。
宫廷防卫势力复杂,除去新来的姬昀雀没有根基,其中十之五六都塞满了世家子弟,剩下鱼龙混杂,牵扯甚广。
帝王卧榻,岂能留他人在侧?姬戎有心整顿,可是他老了,年轻时御统四海、征战天下的猛劲,在经年磋磨面前崩溃瓦解。
他老了,他的部下也老了,昔日忠勇之臣死在战场,留下来的部下又被世家围剿,他握着一把刀,可惜上面已生红锈,盖住了下面的血,他需要一把新的刀。
屋子里又陷入寂静,却比刚刚姬簌星进来时压抑千倍百倍。
姬戎的目光锐利却浑浊,他目光扫过自己几个儿子,眼里都是审视。
姬簌星一动也不敢动,他从未见识过这般剑拔弩张的气势,莫名紧张。
姬洵璋眉心微微拧起,在姬昀雀开口时,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妙,但比他更感煎熬的是姬鸿宸,他母妃不是出身世家,而是前朝臣女,外祖退隐,手上留下的牌不多,且他跟姬昀雀不合,查起来肯定会拿他开刀。
姬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当如何?”
姬昀雀开口,“宫闱禁地,事关陛下安危,臣以为当从严,从速,从根源彻查。”
姬戎目光落到姬昀雀身上,相比于其余皇子,姬昀雀的身世更干净,更好拿捏,他的权柄全部来源于帝王,是一把很适合掌控的刀。
他指尖按了按眉心,眉宇间皆是倦色。
“既然此事因你而起,那便由你负责调查。给你十日时间,若查不出眉目,便要自行领罚。”
“江福明。”
“老奴在!”
“拟旨:七皇子姬昀雀,领尚书仆射,擢兼光禄中大夫,掌羽林郎将调度之权,赐金绶,许其察查三品以下官员。”
姬昀雀垂下眼帘,抬手俯身,“臣,领旨。”
姬簌星在一旁听着,心里不上不下,不知道姬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羽林军里都是世家子弟镀金的温床,个个仗着家世目中无人,就连跟姬簌星玩得好的纨绔子薛锦霈都在羽林里挂了个闲职。
把这群人给姬昀雀,岂不是更要将世家大族都给得罪干净了。
然而转念一想,忙些也好,忙了,便无暇顾及自己了,姬簌星刚暗自松了口气,便听见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下去吧。”
姬簌星如蒙大赦,起身行礼便要退下。
但他刚跨出一步,又传来动静,“且慢。”
他身形一僵。
姬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九皇子姬簌星,目无尊长,言行失矩,自明日起,禁足府中半月。”
姬簌星垂着脑袋道:“是。”
禁闭半月,这跟没罚有什么区别?
“老七,”皇帝转向姬昀雀,“你既领新职,尚书府路远不便,小九的府邸离皇城最近,你便搬回去住,顺带……”他瞥了一眼瞬间僵直的姬簌星,“好生管教管教你这弟弟。”
“父皇!”姬簌星失声抬头。
他跟姬昀雀住在一块,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他都不知道。
再者,先前一年姬昀雀便是住在他皇子府的,可他那时处处欺负他,万一想起什么……不要啊。
姬昀雀亦是一怔,随即垂眸:“儿臣居于尚书府亦无不可……”
姬戎摆了摆手,“你身为皇子,府邸还未建,也没有住在外面的道理,就这么说定了。”
姬昀雀不再多言,“是”
九皇子府很大,他跟姬簌星住得离得远,两人想必也是碰不上面的。
可姬簌星整个人已蔫了下去,一脸生无可恋。
姬昀雀余光扫过他垮下的肩膀,眸色冷淡,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退出殿外,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姬簌星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明丰赶紧上前,将手里的披风给自家殿下披上,“殿下,您没事吧?”
姬簌星揉了揉膝盖,缓解了刚刚跪地的凉意,“没事。”
他揉完膝盖,下意识想要揉后颈,姬昀雀先前咬得太重,衣领又有些高,磨得痛,“明丰,我那皇子服……”
“小九。”
姬簌星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他转头,落后几步的姬洵璋走上前来,明丰顺势后退。
姬簌星看着来人:“三皇兄?”
姬洵璋自然而然地伸手,为他系紧披风领口的系带。
他身量比姬簌星高了半个脑袋,头戴玉冠,头发一丝不苟束在冠中,露出整张面容。他长相不似姬戎那般凌厉,气质清雅温和,很容易让人失去戒心。
但姬簌星一想到自己先前在三皇子府里被下毒,再加上已经看清三皇兄真面目,知晓自己只是一颗棋子,面上不免几分僵硬。
“脸色怎如此苍白?”姬洵璋微微倾身,想要去探姬簌星的手。
姬簌星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姬洵璋的手落在半空,只握住了空气,他笑意微微凝滞,却很快舒展。
姬簌星觉得尴尬,硬着头皮道:“皇兄,我手上脏呢。”
姬昀雀他得罪不起,姬洵璋他同样也得罪不起,薛家独大,门生甚广,姬洵璋离太子的位置,基本上只剩个名头,就在他梦见的书里,姬洵璋也是姬昀雀最棘手的对手。
姬洵璋轻笑,似不以为意,“小九,天色渐晚,随我的马车回去吧。”
“不了,三皇兄,我……”
姬洵璋瞧着他的模样,不明白今日姬簌星怎么了,只是乘坐一辆马车而已,以往小九不是很黏着他吗?
他垂着眸子,温声道:“好了小九,跟皇兄客气什么?马车上备了你最喜欢吃的栗子桂花糕,你早上不还说要吃吗?”
“我……”姬簌星张了张嘴。
恰好另一侧,姬昀雀走下台阶,那人并未看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可一股无形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窜上来,激得他头皮发麻。
姬洵璋看着姬簌星骤然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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