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曜的脾气罕见地持续了一个星期，虽然没有再大发雷霆过，但是也没让她回家，这几天傅明珠一直都住在老宅，每天惴惴不安，总觉得傅景曜和江雪闻两个人在瞒着她做什么大事。
两人的嘴巴都紧，对于那天在祠堂里面说的事情闭口不谈。
展会马上就要开始，傅明珠探了几次口风探不出来，索性不问了，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比赛上去。
展会的前两天，傅景曜带着秘书和律师来到悦澜。
傅景曜的律师团队在业内都是有名的，今天来了七八个人，穿的都是黑色西装，知道的是律师团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黑暗势力，傅景曜站在中间，丝毫不违和。
他不开口，只能傅明珠先开口：“爸，您这么兴师动众地是要干什么？”
傅景曜在她的办公室巡视一圈，可能没找到适合谈话的位置：“去会议室，说说你结婚的事情。”
傅明珠心说糟了，事情很不妙，刚想给江雪闻发个消息。
崔莹匆匆忙忙上来，看着一屋子保镖愣住，很快整理好表情：“傅总，江总带着人过来了，现在就在楼下。”
“江雪闻？”
不然还能是哪个江总。
傅明珠说完自己都在心里谴责了一下自己，又不知道江雪闻现在过来是要干什么，左不过跟傅景曜有关。
这两天她没回别墅，江雪闻每天照旧来接送她上下班，正常得很，没听他提起过今天要过来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来到会议室。
傅景曜指挥着律师团队坐下，傅明珠还懵着，江雪闻也上来了。
本来傅明珠以为他只带了张秘书过来，打眼一看，他身后也跟了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其中几个在她最初和江雪闻签订结婚协议的时候见过。
两拨人自动面对面坐着，非常有默契地同时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那架势比电视里看到的还夸张。
傅明珠离门比较近，江雪闻进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对她说：“中午好。”
那一点亲昵还没打消她的不安，江雪闻就在傅景曜对面坐下了。
傅明珠见过江雪闻跟人谈判的时候，胸有成竹，器宇轩昂，每说出一个字，对面都得抖三抖，他确实有那个资本。
今天的江雪闻，西装穿得正式，却很低调，没有戴胸针，腕表等装饰品，就连头发也只随意打理过，显得年轻了些，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傅景曜面前落于下风。
傅明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厚，转身之后手无意识地抓着桌角，表面在笑：“怎么了，搞这么大阵仗？”
傅景曜最近有点感冒，低低咳嗽两声：“你们的婚前协议我看过了，还有一些需要补充的东西，今天带着律师过来，就是要补充一下，我跟小江已经说好了。”
“既然结婚了，你也说你们是真心相爱，我愿意相信你，但给你的保障必须要有，今天双方做个财产公证，再来谈谈分配问题。”
他讲话的语调过于冷，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从小到大，傅明珠都没怎么听他用这个语气说过话。
一听这话，下意识朝江雪闻一看。
江雪闻气定神闲得很，盯着面前的文件，没有和傅明珠对视，只应了声好。
傅明珠这才懂了，那天江雪闻瞒过去的就是这件事。
当初选择结婚的时候，她就想得非常清楚，在合约上减少了这些钱财上的纠纷，觉得之后要是真的需要分开，才能更干脆一点。
现在虽然确定了对江雪闻的感情，但她依旧保持这个看法，希望他们的婚姻能够纯粹一些。
两人这种完全不告知她，通知她的态度就是在踩她的底线。
傅明珠也没管什么座次，直接在会议室的主位坐下，脸冷下来，语调也冷：“我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傅景曜气笑了，“结婚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庭的事情，由不得你胡来，文件你过一下，没有问题就签了。”
他态度强硬起来，傅明珠反而语气软了几分：“我们两个现在很好，没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这样一来反而把事情弄得复杂了。”
“没有要改变的地方？你们是结婚，不是谈恋爱，互相什么都不牵扯，你拿什么保障自己，光凭几句话，还是所谓的什么互相信任？”
傅景曜到这个年纪，已经很少再为生活中的事情生气了，对绝大多数的事情都能一笑了之。
今天是确确实实因为傅明珠对婚姻的逃避态度生气。
亲兄弟明算账，就算是母子关系，也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变得微妙，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像傅明珠这样结婚了却想着随时抽身，早晚有一天会寒了所有人的心，真的到那一天，就成孤家寡人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可能你会觉得我是老一辈思想，但我始终认为，你要是无法承担婚姻里面的责任，就不要进入婚姻，像这样结婚了，然后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随时抽身的态度，你觉得合适？感情里的事能算得明白？”
傅明珠没法否认。
她的决定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就是在撇清楚两人的关系，让她出现了问题好随时离开。
这套行为逻辑在合作伙伴那里行得通，对于江雪闻，可能是有些武断，可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她讲不出反驳的话，只说：“反正我不会签的。”
傅景曜也沉默了。
周遭坐着的律师和秘书更是大气不敢喘，连咳嗽都只敢压着咳，整个办公室萦绕着一种低沉的气压。
良久，傅景曜才把文件往江雪闻面前一推：“你还真是了解她，知道她不会签。”
傅明珠有些诧异地朝江雪闻看去，江雪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很缓慢，可以看出心情没那么好，但没多说什么。
傅明珠心里跟被蛰了一下似的，又疼又麻。
这几天江雪闻都在她跟傅景曜之间周旋，可以说是做到了最大的让步。
她这么明显地抗拒跟他绑定在一起，显得他的付出一文不值。
傅明珠在这一刻有点犹豫了，她其实只是不相信婚姻，但具体到个人身上，就显得好像她很不信任江雪闻一样。
在两人感情刚开始的阶段，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本质上看，是对他真心的践踏。
这次见面几乎算是不欢而散，在会议室里面耽误了三小时，最终什么都没谈下来，三个人从会议室里面出来的时候谁的脸色都不好。
傅景曜的态度并没有软化，反而更强硬了，下午的时候就勒令她把东西搬回去。
李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接到了傅景曜的电话，在他们回去之前就已经把傅明珠的东西收拾好了，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
傅景曜是第一次来他们两个居住的别墅，这么大的阵仗别墅里面的人都噤若寒蝉。
他在客厅里面扫了一圈：“就这些？”
李婶点头：“最常用到的就是这些，只有要是还有什么，我再送过去，不过……我是留在这，还是跟着明珠？”
不怪李婶这么问。
傅景曜的阵仗搞得像傅明珠和江雪闻离婚要分财产一样，李婶从傅明珠初高中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了，要是真的离婚，肯定也是跟着傅明珠的。
傅明珠已经被这种沉闷气氛弄得烦不甚烦，开口道：“我就是暂时回去住两天，马上就回来，爸，我去趟房间拿东西。”
她说完也不等傅景曜同意，直接拉着江雪闻走近房间里去了。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回来过，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还是浓情蜜意，现在站在这里有一种很尴尬的感觉。
一路上江雪闻的话很少，傅明珠知道他在委屈，也在生气，牵住他的手：“我不是要和你撇清关系的意思，我只是比较喜欢这种干干脆脆的关系，别生气好吗？”
之前两人再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出现这种完全沉默的情况。
傅明珠是真的有点慌：“你到底什么意思，说句话啊？”
“我现在说出来的话不会是你想听的。”
他压着眉眼，清俊的脸上是极力忍耐之后的沉默。
傅明珠一瞬间懂了他是什么意思。
在江雪闻和傅景曜那里，给她的东西是为了让她有保障，在她自己这里，这些东西反而成了束缚。
他们并没有什么错，她自己也没有错。
只是放在台面上来说，就显得她那么冷静，那么分得请。
可在感情里面，完全的冷静就意味着完全的不在乎。
如果江雪闻不喜欢她，她的处理方式就是最好的，偏偏结婚的这短短几个月，她没办法违心说出那句不喜欢。
可现在谈爱，好像又没有到那地步。
江雪闻道：“我理解你不想签署新的合约，那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也是为了之后分开了会比较干脆吗？”
对于这句话，傅明珠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他们拥有的剖白的时间太少，几乎是在江雪闻问出这句话之后，傅景曜已经在外面催了。
坐上回老宅的车，傅明珠才看到江雪闻准备的那份文件。
上面对于江雪闻的个人财产做了详细的陈列，对于公司财产股份分配也有说明，里面涉及的东西像蜘蛛网一样遍布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两人的感情出问题，江雪闻是过错方，他的私人财产将全部归于傅明珠所有。
同样的，老傅准备的那一份文件的内容也差不多，并且对“过错”进行了详细的阐述，傅明珠同样需要对这段婚姻负责。
只要签署这份条约，他们再离婚，牵扯的就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家族。
傅明珠忍不住吐槽：“现在大伯和穆阿姨离婚的事情都还没掰扯清楚，你想我也这样？”
“就事论事。”傅景曜可能是今天已经生过好多次气了，现在语气变得平和，“他们一开始你大伯就存在欺骗行为，且两人没有感情基础，你跟小江，是你跟我说是真心喜欢他的，我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我让他拟协议他二话没说就拟了，合同上也没有耍小聪明的地方，你总这么推开他，别真叫人寒心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她估计都已经叫人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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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上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展会如期而至。
钟欣作为代理替她出场，她本人以比赛嘉宾的身份去现场。
这次比赛的形式除了评委打分，还有大众打分环节，所谓大众打分，也就是由他们这些参展的人给自己喜欢的作品投票，大众打分占比不到百分之十，走个过场而已。
傅明珠早早就到了，盛装出席，但有些心不在焉，站在展厅离门比较近的地方，每当外面传来响动，她都要抬头看一眼是谁进来了。
“看什么呢？”站在她身边的江念问她。
傅明珠收回视线。
她今天穿得实在瞩目，绿色缎光长裙，外加稍微复古一点的披风，走动的时候裙子下摆像湖水一样泛起涟漪，灵动精致。
江念一进来就对她的裙子夸奖了一番，她也反应不大，跟平时判若两人。
正疑惑时，又是一阵骚动，展厅里面的人忽然都往门口看去，还有不少人前去敬酒。
傅明珠下意识往外面看去。
依然不是江雪闻。
这两天她跟江雪闻处于断联模式，每天只会发一两条消息，其余时间大多都是沉默。
按照他们约定好的，今天江雪闻也会出席，但他迟迟没有看见江雪闻的身影，又不想直接发消息问他，毕竟两人刚刚因为这件事情闹不愉快。
江念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看谁呢？你老公呢？”
“不知道。”
她回答得又快又急，江念反应过来：“怎么，你们吵架了？”
“也不是吵架。”傅明珠想了一晚上这件事，都没想明白，正烦着，“你也知道我们是协议结婚，但是呢感情又不错，前两天老傅发现协议的事情了，让我们补充婚前协议，对对方负责。”
“就这？”
傅明珠摇头：“他估计还觉得我不是很在乎他。”
“比如？”
“比如今天本来应该是我们两个一起来的，但我不是很想让他多参与我事业上的事情，所以单独来。”
江念可算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和他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但不太能接受他介入你的生活，现在你喜欢他的时候就喜欢，之后不喜欢他了你也能潇洒走人，不受婚姻牵连，顺带用你们结婚的事情，忽悠一下家里长辈不催婚。”
……
傅明珠没想把事情说得这么直接的，但听江念这么一分析，确实是这么回事。
且这么听着，她好像是把两人的关系算得太清楚了，平心而论，如果反过来江雪闻这么对她，她高低得骂江雪闻一句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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