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的第三日,帝国又不太平了,檐角的琉璃瓦还凝着昨夜的霜华,底下却是一阵急促的兵刃相接声。
萧念正坐在暖阁里,翻看着新呈上来的州府奏折,手边的蜜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殿外的风雪卷着寒意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微微蹙眉,刚想唤人来问问,就见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娘娘!不好了!叛军……叛军杀进来了!”
“慌什么。”萧念搁下手中的朱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她抬眼看向那内侍,“禁军何在?御林军统领呢?”
“统领他……他带人去拦截了,可叛军势众,而且……而且他们是从西华门潜进来的,像是早有预谋!”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没说完,就被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淹没。
萧念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杏色常服,刚走到殿门口,就见庭院里已是一片狼藉,但是没几具尸体。
而庭院中央,两个被绳索缚住的身影格外刺眼。
是沈景遇,还有沈晚遇。
两人都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显然是中了迷药,陷入了昏迷。叛军首领一身劲装,手持长刀,身后跟着数十个精壮的叛军,个个面露凶光,将两人团团围住。
那首领抬眼看向站在殿门口的萧念,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皇后娘娘,别来无恙啊。”
萧念的目光落在沈景遇脸上,他的眉峰紧蹙,看着真的是陷入昏迷中。但瞒不过萧念,心下了然——这叛军首领是沈景遇当年一同打天下的兄弟,如今因不满现状、心生怨怼才起兵作乱。沈景遇不愿与昔日袍泽刀兵相向,便索性装晕。
“本宫当是谁,原来是你啊。”萧念淡淡的应声,转身进屋泡起茶来。
那首领脸色一沉,显然是被对方这不在乎的模样给气到了,他抬脚踹了踹身边的沈景遇,冷声喝道:“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现在这两个人,你选一个吧!”
说着刀刃还抵上了沈景遇的脖颈,谁都知道这萧国主是恋爱脑,当年光是追就追了沈景遇一年之久,如今他就不信萧念能一直这样淡定。
“娘!”沈夙眠的声音从侧殿传来,她一身劲装,腰间还挂着佩剑,显然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见一群人站在院里,她当即伸向了腰间的佩剑,眸中怒火熊熊,就要冲上去。
“夙眠,站着。”萧念立马制止
沈夙眠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她,满脸的不解:“娘?他们都把刀架在爹脖子上了,你怎么还……”
但是萧念理也不理她。“坐吧。”她抬眼看向那首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个寻常的客人。
那首领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怒声喝道:“我让你选一个!别给我装模作样!”
萧念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对面的空杯子斟了一杯,这才抬眸看他,眉梢微挑:“本宫说了,喝茶。”
态度强硬,首领咬了咬牙,他知道萧念素来聪慧,强制掌管了萧国几十年,手段估计比沈景遇还恨,可如今沈景遇和沈晚遇都在他手上,他不信她真的能无动于衷。而且帝国的人大多都不服她,碍于沈景遇的剑才妥协,要是沈景遇死了,帝国那些臣子宗嗣肯定也不会认萧念也不会让她儿子沈知韫继承大统。
迟疑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在萧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警惕地看着桌上的茶杯,伸手端起来,却又不敢喝,只是盯着萧念,问道:“这茶不会有毒吧?”
萧念闻言,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仰头喝了一口,动作利落。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目光澄澈还有点戏谑:“怎么?不敢喝?”
首领被她激得脸色涨红,盯着萧念的眼睛,见她神色坦然,这才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温润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并无半分异样。他这才松了口气,刚想开口再逼问玉玺的下落,就听萧念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都多少次了,何必呢。”她摩挲着手中的茶杯,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就不能消停一下?专门逮着凌时屿不在的时候来作乱,你说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你什么意思?!”首领不服气,瞪了眼萧念,“你看不起我?我告诉你!这次老子玩真的!识相的就把玉玺交出来,不然他们俩就都得死!”
他的话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晃,身后的叛军也跟着叫嚣起来,杀气腾腾。
沈夙眠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若不是萧念拦着,他此刻早已冲上去和叛军拼个你死我活。
萧念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一般,她轻轻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嘴角勾起一抹有点神经的笑:“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殿里燃着的香,是我为你们亲自调制的,还可以吧?”
首领一愣,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确实弥漫着那股奇异的香气,他方才只觉得闻着舒服,竟没多想。此刻被萧念点破,他猛地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刚要拔刀,就觉得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酸软无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丹田蔓延开来,五脏六腑像是被冰锥扎着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念,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闷响,再无一丝气息。
他身后的叛军,也纷纷中招,一个个浑身抽搐着跌倒在地,口吐白沫,不过片刻,便彻底没了动静。那股甜腻的香气里,藏着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不过是被萧念用特殊手法掩盖了毒性,让他们毫无防备地吸入了肺腑。
萧念站起身,摇了摇头:“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宫里造反?跟我斗,下辈子吧。”
话音落地,依云早已带着几个心腹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中的沈晚遇,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萧念走到沈景遇身边,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放柔了几分:“别装了,都解决了。”
她笃定沈景遇是装晕,毕竟以他的身手,怎会轻易被叛军的迷药放倒?可这一次,她推了好几下,他却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萧念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阿景?”边喊又边推了几下。
沈景遇还是没有动静,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微弱。
“那啥……”沈夙眠也快步走了过来,看着毫无反应的沈景遇,她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娘,那香的解药,你没给爹吗?”
萧念猛地回头看向她:“解药?不是你给了吗?”
她明明记得,出发前她特意让沈夙眠把解药分发给沈景遇和沈晚遇
“啊?”沈夙眠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无辜,“我只给了姑姑啊!我看爹他当时好像没在殿里,就想着等回来再给他,结果一忙就忘了……我哪知道他是真晕啊,还以为他跟以前一样,装装样子躲清闲呢!”
“啊?你!”萧念气得心口发堵,却又无可奈何
“山奈!”萧念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山奈脸色惨白,闻言立刻冲进殿内,手忙脚乱地掐灭了香炉里的香。
暖阁里的香气渐渐散去,几个侍女赶忙上前扶起沈景遇往榻上走。沈夙眠伸出手,探向沈景遇的鼻息,“还有气。”
这边依云刚安顿好沈晚遇,又急忙赶回来,眉头蹙得紧紧的,轻声道:“公主安心,或许是这香的后劲大,怕是得半个时辰才能醒转,奴婢已派人去请裴军师了”
萧念点点头,“找几个侍卫把这些人处理了。”萧念指了指地上的叛军,凡泽应声,挥了挥手。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殿外就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裴纫秋穿着件交领齐腰襦裙。交领衣身选用的是浅雾蓝的柔光纱,通透却不稀薄,领口与衣襟处用同色系的暗纹织锦勾勒出简约的云纹,低调中透着精致;外层搭着阔大的月白真丝披帛,边缘微微垂坠出细碎的珍珠链,随着动作轻晃时似有星光落于衣间。
腰间系着冰蓝底的刺绣腰封,其上用银线绣出卷云纹样,腰封正中以玉质带扣束起,下方垂着一串精致的挂饰:青金石珠串坠着蓝蝶状的烧蓝饰片,再往下是长短错落的珍珠流苏,行走时流苏轻摆,与衣摆的纱料相衬。
下裙是同色系的渐变雾蓝纱裙,外层纱料轻薄如蝉翼,走动时裙摆扬起,如云雾翻涌。她提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见软榻上躺着的沈景遇,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伸手搭住了他的脉搏。
凝神诊脉片刻,她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指尖捻起银针,手法熟练利落,银针如流星般没入沈景遇几处穴位,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后,裴纫秋收回手,将银针逐一拭净放回,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口道:“毒素不怎么多,没什么大问题,我已施针为他疏通气血,不消片刻便能醒转。”
“好,麻烦了。”听说没事,萧念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裴纫秋颔首,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巧的白瓷瓶,递到萧念面前:“你上次说的药,我已经配好了。这个是变音的,另一个是…”
萧念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釉面光滑细腻,她抬眼看向裴纫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回春散呢?”
“额……这个”裴纫秋有些语塞,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无奈。这些年来,为了制作这味回春散,她和谢惺枍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思,试了上百种药材,那炼丹的药炉也不知道炸坏了多少个。可每次都差最后一步,眼看就要成功了,药炉却轰然炸开,功亏一篑。她堂堂苗疆圣女,号称制毒天下第一,竟然就这样窝囊地败在了一锅回春散手里,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裴纫秋挠了挠头,干笑道:“期限不是五年嘛?现在才三年,还有两年呢,急什么。”
萧念摇摇头,也不逼她,她示意依云看茶,两人移步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漫不经心地聊起天来。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舒缓下来,熏笼燃着银骨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殿内最后一丝寒意,窗外的风雪也小了许多,只余几片碎雪,悠悠扬扬地落着。
“话说回来,你要这两瓶药有什么用?”裴纫秋端起青瓷茶杯,指尖捏着杯沿,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我自有妙用。”萧念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几分,“谢惺枍最近怎么样?”
裴纫秋闻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却又藏着几分熟稔:“他?还能咋样?整日里不是捣鼓那些草药,就是对着一堆破书发呆,前几日还把我新炼的毒给打翻了,气得我差点把他的药庐给烧了。”
两人相视一笑,暖阁里的空气,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而内室的软榻上,沈景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几不可闻,如同蝶翼掠过水面,漾开一抹极淡的涟漪。
裴纫秋指尖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抬眼看向萧念,笑意里带着几分打趣:“对了,屹星那小子怎么样了?在雯的手底下历练这几年,应该成长不少吧?我可听说,他如今已是落羡的一把手了。”
萧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熨帖着喉间的干涩,她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嗯,还可以。确实比从前沉稳多了,经手的案子也办得干净利落,挑不出什么错处。”
裴纫秋放下茶盏,手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眉梢眼角都是促狭的笑意:“既然如此,你打算何时让他和稚星把婚事办了?知韫和稚渔都大婚一年了,小两口蜜里调油的,他俩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萧念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不急。这不清韵和夙眠的婚事都还没定下来,哪里还轮得到他。”
裴纫秋伸手刮了刮茶沫,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这还分什么排行先后?总归是要论个先来后到的。他俩可是足足订婚十四年了,早该成家安稳下来了。”
萧念沉默片刻,点点头:“也是。那等屹星这次出任务回来,就把婚期定下来。说起来,我过些日子还得回趟萧国,先把钧奕和聆汐的婚事办了才是。”
裴纫秋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倦意,叹了口气:“你侄儿的终身大事,还得你亲自回去做主,你这般事事亲力亲为,就不累吗?”
萧念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声音平静无波:“可不就是这样,这些事,从来都是我在扛着。”
另一边的听云楼,暮色早已浸透了朱红廊柱,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响,叮咚声碎得像揉皱的月光。雅间内只点了一盏缠枝莲纹铜灯,烛火轻轻摇曳,投下细碎的光影,落在窗棂的竹影上,斑驳得像一幅淡墨画。
门扉紧闭,隔绝了楼下戏文的喧嚣与宾客的笑语,只余一室清宁。
忻彤坐在软榻上,怀中琵琶弦光泠泠。她一袭浅青与月白相间的交领汉服,内层交领衣身是晕染开的浅青瓷色纱料,似将竹海的晨雾揉进了衣料里,领口斜斜缀着几针银线绣的竹叶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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