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京郊的竹子,总是好过京城的竹子。
少了宫墙的遮挡,没了市声的烦扰,竹海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沉默的青浪,风过处,竹叶相击,簌簌轻响,像极了谁指尖抚过琴弦时最轻柔的颤音。纪璟雯偏爱这竹苑的夜,尤其三更之后,四下俱寂,唯有竹声与虫鸣相伴,本该是最能安枕的时刻,可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断断续续的噩梦里熬到天明的。
方才她刚从一场血光四溅的梦里挣醒,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枕畔的纱帐被窗缝漏进的夜风吹得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素色帐幔上,歪歪扭扭,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把折扇的冷硬触感,那朱红宫墙、染血石板、黑夜劲装的追杀者还在眼前晃。
指尖触到鬓边碎发,才想起自己不过是合眼眯了半刻。漱筠馆的烛火早已被她捻得只剩一点豆光,映得四壁的竹影斑驳,连案上摊开的半卷密报都显得影影绰绰。
正欲重新躺下,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吹竹动的簌簌,也不是虫鸣的细碎,是鞋底踩过青石板的闷响,极轻,极稳,最终停在漱筠馆的正门前。
纪璟雯的神经瞬间绷紧。
竹苑的防卫森严,聊落羡的暗卫遍布竹海,聆讯居外更有三层暗哨,寻常人别说靠近,便是踏入竹苑三丈之内,都要被暗卫的弩箭钉死在竹丛里。能悄无声息摸到这里的,绝非外人。
她第一个念头,是皖丸。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缓缓从榻上起身,赤脚踏在微凉的竹席上,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竹门。
不是皖丸。
皖丸来找她,从不会弄出这样刻意压低的动静,更不会在三更天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连一丝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纪璟雯的心沉了下去,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那里藏着一根寸许长的银簪,这是她早备的防身之物,簪头尖锐,淬过轻微的迷药,寻常人挨上一下,足以让其瞬间失力。
她没有点灯,夜色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纪璟雯缓步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环,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心里快速盘算着:门外之人气息沉稳,绝非普通刺客,能悄无声息摸到聊落羡总坛,还能避开外围的暗哨,身份必定不简单。
深吸一口气,纪璟雯猛地拉开了竹门。
门外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竹叶的清苦气息,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寒芒——一柄通体漆黑的窄剑,剑尖泛着冷冽的光,没有丝毫预兆,直直朝着她的脖颈逼来
纪璟雯瞳孔骤缩,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她几乎是在剑刃逼近的瞬间,猛地向后急退。那柄黑剑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皮肤生疼,鬓边的一缕青丝被剑风斩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纪璟雯退到廊下的竹柱旁,后背抵着粗糙的竹身,才堪堪稳住身形。抬眼望去,门外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眸此刻暗的看不出啥情绪来,却是正死死盯着她,让纪璟雯心头一震。他手里的剑还悬在半空,剑尖的寒光未散。
尽管对方蒙着面,可纪璟雯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驸马深夜来访,有何贵干?”纪璟雯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攥着那根银簪。她是沈清韵的干娘,是长辈,他云榆景身为准驸马,即便有天大的事,也不该这般持剑相向,更不该三更天闯她的漱筠馆。
云榆景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她竟能一眼认出。不过也对,当年西市茶楼夜袭时,她也在场,认得出来也难怪。他想着却没有收剑的意思,剑尖依旧斜斜指向纪璟雯,语气平淡:“二当家好眼力。”
“眼力再好,也架不住有人屡次三番上门寻仇。”纪璟雯站直身体,“当年西城茶楼,你我算是旧识;如今你身为驸马,却再闯聊落羡,还持剑相向——云榆景,我与你无怨无仇,你这是何意?”
云榆景没答,剑再动时,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剑风直逼她心口,比刚才那一下更狠,更不留余地。
纪璟雯足尖在竹席上一点,身形贴着柱子旋开,银簪在掌心转了半圈,簪尖的冷光堪堪抵住剑脊。“铮”的一声轻响,迷药的淡香在风里散了半分。她退到一边,声音里裹着不解:“驸马爷要杀我可以,但是死好歹让我死个明白。”
云榆景的剑势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淡的嗤笑:“你替萧念做事,就该死。”
纪璟雯愣了一瞬,指尖的银簪几乎要松脱。她抬眼望进他那双藏在黑布后的眼,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决绝。她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竹叶落肩,还带有几分讥诮:“萧念是你岳母,聊落羡是你妻家产业,你这般行事,就不怕清韵难做?”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云榆景紧绷的神经。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妻家?”他再一次顿了顿,随后又只剩嘲讽:“好像还没成亲吧,再则,我何时承认过她沈清韵是我的妻了。”不过是他任务中必过的一环罢了,若不是因为任务,或许他根本就不会和沈清韵有任何交集。
而她纪璟雯,是他的堂姑,是风吟国的公主,是萧念最信任的二当家。她活着,便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她死了,聊落羡便少了主心骨,组织的路才能走得更顺。
纪璟雯猛地一怔,眼底的警惕里掺了几分真切的错愕。京中人人都道二公主沈清韵与驸马云榆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连萧念都对这桩婚事满意至极,她从没想过,这话竟会从云榆景嘴里说出来。
她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望着他那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竟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么渣的吗?”
这话实在不像她平日里的形象,但是吧眼前这人,一边顶着驸马的名头享受妻家权势,一边深夜持剑闯竹苑取人性命,还这般轻贱婚约,实在让她难以按捺心头的讥诮。
云榆景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直白的话,黑布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随即覆上更浓的戾色:“废话太多。”话音落,剑刃便如流星赶月般刺了过去。
纪璟雯心头一沉,银簪扬起,却不是攻向云榆景,而是斜斜挑向他握剑的手腕。她终是下不了杀手,哪怕这人持剑相向,哪怕这人要取她性命,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莫名的牵绊,让她无法真的与他以命相搏。“我替萧念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可我自问从未害过你吧,也没对风吟做出过什么事。”
“你要杀我,我不躲,但你至少告诉我,我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云榆景的剑刃又逼近一分,颈间的凉意更甚:“你挡路了。”
话音落,剑锋擦过纪璟雯颈侧。“嘶”,素色里衣被划破一道细口,一道浅红血痕瞬间渗了出来,温热的血珠顺着脖颈滑下,混着夜露,凉得刺骨。纪璟雯吃痛闷哼一声,银簪仍死死横在身前,却不敢再退——身后便是竹柱,已无半分退路。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暗卫的低喝:“什么人?!”“守住漱筠馆!”
是聊落羡的暗卫终于察觉异动,循声赶来。
云榆景眸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抽回剑跳窗溜了。
纪璟雯僵在原地,颈间的痛感愈发清晰,温热的血珠不断渗出,沾湿了衣领。她抬手按住伤口,指腹触到黏腻的温热,心头惊悸与疑窦交织。
暗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纪璟雯缓缓松开按住伤口的手,指尖沾着暗红的血,望着云榆景消失的方向,低声喃喃:“挡路……到底是挡了谁的路?”
暗卫循着竹海小径一路追至青樾馆外,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急促。为首的暗卫见馆内还亮着灯,上前一步拱手:“皖丸小姐,深夜惊扰,属下失礼。方才竹苑遇刺,刺客往这边逃窜,不知小姐可曾看见可疑人影?”
皖丸倚在青樾馆的朱漆门框上,浅色寝衣,长发松松挽着,脸上没半分睡意,只有冷意。她斜睨着一众暗卫,冷笑一声:“刺客?我只看见你们一群人在这大呼小叫,吵得我耳膜发疼,哪来什么刺客?”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更冷,“深更半夜扰人清梦,还敢来我青樾馆盘问?滚,再吵,我便去萧念面前告你们惊扰内院。”
暗卫们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皖丸的意思。这位主儿自从上次上街游玩回来后,性情大变,有的时候连纪璟雯都能甩脸子,青樾馆更是她的禁地,谁敢擅闯搜查?只得纷纷低头应“是”,悻悻地收了兵器。为首那人低头拱手:“属下不敢,打扰小姐休息,属下告退。”一行人不敢多留,转身匆匆退去,脚步声渐远。
待暗卫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皖丸才缓缓收回目光,对着角落阴影处淡淡开口:“人走了,出来吧。”
云榆景从阴影处走出去,身上还沾了几片落叶,剑已收回鞘中。他摘下面罩,对着皖丸微微颔首:“多谢解围。”
皖丸转身往屋内走:“举手之劳。对了,父皇那边,最近怎么样?”
云榆景跟在她身后:“不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帝国,没回过组织,也没收到那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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