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还带着伤?
她怎么敢爬着窗进来,又爬着窗走?
她蹲在他榻边多久?看了他多久?掖被角的时候,有没有疼得皱眉头?
她人在哪儿,又是否无恙?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元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地上那些暗褐色,从窗口到榻边,从榻边回窗口,像一地诘问。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睡得着?”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闭门思过,跑出听水巷,跑去谳正台。
冲进大门时,他把门口当值的小吏吓了一跳。
“元、元大人?您不是在家思——”
“晦明司怎么去?”
他抓住那小吏的袖子,喘着粗气,声音发急。
小吏懵了:“晦、晦明司?”
“对!晦明司!”元祯攥得他更紧,“你们谁知道晦明司怎么去?或者晦明司的人,你们认不认识?能不能帮我找他们?”
厅里的大人们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忙。
都忙。
根本没人搭理他。
他又跑去海棠春,大白天敲青楼的门。
睡眼惺忪的龟公打开门,还没看清他的脸,张嘴就骂人,“有病啊你?吃早点儿去隔壁街,再急色也得等晚上。楼里姑娘都睡着呢,谁起得来伺候你啊?”
元祯急道:“我不要姑娘,九王爷在吗?”
龟公瞬间醒神,抬手招来俩护院,“这人失心疯了,揍他。”
元祯险些讨来一顿好打,逃出柳巷时,衣襟都被人扯歪了去。
他站在巷口喘大气,抬头看天,日头大得直晃眼。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城东,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永兴坊的坊门口。
遥遥望向那条通往长公主府的街道,他鬼迷心窍地想,若他进去了,能换湘歌回来么?
最可怕是未知。
是提着心吊着胆,用想象酿成最灾祸的汤。
他不得不饮下,说不清多苦多涩,只知道时间是一场磨难。
日头西移,薄暮冥冥。
元祯坐在自家院子的廊下,盘着腿,一言不发。
手里握着一截竹子,一只雕刻刀,他学着屠湘歌的模样,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削竹子更紧要。他就这么学着,假装她与他同在。
竹屑一点点落下,落在他的下摆长衫。
肉肉的头靠在他大腿上,睡得不知日夜。
元祯低头看它,雕刻刀不由得顿住————做猪是什么滋味呢?应该是无忧无怖的吧。
饿了吃,困了睡。
不用等谁,不用怕谁,也不用担心谁。
绝不会像他这样……无能为力到,每个瞬息都像在凌迟。
他低下头,继续刻,可他根本不会雕刻。
竹筒子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正」字,一道一道,刻得乱七八糟。
“阿祯……?”
屠湘歌推门而入时,抬眼就见元祯坐在廊下,正对着门。手里雕着竹,腿边睡着猪,让她心头一软,又恍如隔世。
可算回家了。
他和肉肉都在。
屠湘歌满心欢喜,提起手边烧鸡,“新鲜出炉的,老规矩,一人一边鸡腿,肉肉吃鸡翅!”
“……”元祯怔怔地望着,那背着光,笑出一嘴没心没肺大白牙的人,连一眼都不舍得眨。他只怕一个眨眼间,这粉饰太平的混账又一个人涉险!
还知道回家。
还知道回家。
元祯仰头望天咽下泪意,一把丢开竹筒和雕刻刀,拔腿朝屠湘歌跑去。
他将她死死抱进怀里,很用力,很用力,若能就此揉进骨血里,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再分离。
“回来就好……”他声音发哽,埋在她肩窝里,深吸一口气,“回来就好。”
屠湘歌疼得眉头一蹙,刚包扎好的伤,被他这么一撞,似乎又开始往外渗血。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低下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亏得她换了身红衣,想来能遮掩过去,不教他担心。
“我们不要冷战了好不好?”她抬起手,指尖还勾着那只烧鸡,就这么环抱回去。
眼线在侧也无妨。
她心中欢喜,装什么不以为意。
“吃过鸡腿就原谅我可以吗?”她轻声问,下巴抵在他肩上,“实在不行……我把我的鸡腿也给你。”
元祯失笑,泪水划过嘴角,“你舍得?”
屠湘歌不住点头,下巴在他肩上一磕一磕,“给阿祯的,什么都舍得。”
大门外,那辆悄然送人来的马车,又悄然离开。车帘落下,遮住车内的人。
李沛袖起双手,倚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假寐。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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