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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天 (魏尔伦篇)

小说:

[文野]记忆碎片

作者:

英泷百合

分类:

现代言情

五月的横滨,阳光已经带上了夏日的温度。

天空是那种被海水洗过的浅蓝,云朵稀薄得像雾气,在高处缓缓流动。

从港口吹来的风裹着潮湿的咸味,穿过街道,穿过楼宇,穿过港口□□总部地下那些见不到光的走廊。

魏尔伦站在窗边。

这是他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狭长而高,镶着加固的玻璃。

从那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被对面建筑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灰蓝色的天空。

他对这片天空没有兴趣。

对窗外的天气、温度、季节流转,都没有兴趣。

自从离开那个人,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以来,外部世界的一切就都失去了颜色。

阳光只是刺眼的光线,雨只是打湿衣物的水,风只是需要忍耐的温度。

他不需要这些。

他只需要活着。

活着,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待那个终于能杀死他的人出现。也许是等待某一天,那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彻底停止它机械的运作。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魏尔伦从窗前转过身,钴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上。

那是他三十分钟前让人送来的。

他本不该需要这种报告。以他的能力,以“暗杀王”之名震慑整个欧洲地下世界的威名,想要知道一个人的行踪,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情报机构。

他可以自己去看,自己去查,自己去确认。

但他没有。

因为他想知道的不只是行踪。

他放下那份报告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封面上只有一个名字。

中原中也。

他的弟弟。

魏尔伦知道中也最近有些不一样。

他见过他。

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在任务后的简短汇报时,在偶尔需要同时出席的会议上。

那些时刻都很短暂,短暂到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任何异常。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是保尔·魏尔伦。

是曾经与中原中也并肩、互相厮杀、最后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确认了彼此存在的人。

他知道中也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知道那双钴蓝色眼眸里每一次光芒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孩子。

即使他们现在几乎不再交谈,即使他们的关系早已凝固在某种无法定义也无法打破的沉默里。

所以当他在三天前的走廊上与中也擦肩而过时,他注意到了。

那个孩子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步。

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期待。

那种期待太轻了,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存在。

像冬日湖面下悄悄涌动的暗流,像被厚厚云层遮蔽却依然试图透出的月光。

中也的眼中也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种从前总在眼底深处蛰伏的、挥之不去的孤寂,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魏尔伦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太久没有与人类建立过任何真正的情感联结,太久没有感受过那些被称为“温暖”的情绪。

他只能辨认出——那是一种变化。

一种让中也整个人都微微发光的变化。

他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他让人去查了。

不是跟踪,不是监视,只是——“收集最近与中原干部有过接触的人员信息”。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权限,这点要求甚至不需要任何解释。

然后他拿到了这份报告。

现在,这份报告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薄薄的,只有几页纸。

魏尔伦站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移开了一角,一小片阳光从高处的窗口斜斜地落进来,正好落在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光斑很亮,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终于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报告的内容很简洁。

人员信息、接触时间、接触地点、背景调查。

每一页都附有照片。

魏尔伦一页一页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

港口□□内部的成员,没有异常。任务中接触的线人,没有异常。偶尔打过交道的合作方,没有异常。

直到他翻到第三页。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性。

半紫半白的长发,淡粉色的眼眸,像春天的某种花朵。

姓名:西格玛。

身份:武装侦探社成员。

接触频率:较高。

接触地点记录:老街区茶铺、超市、某日式餐厅、某紫藤园……

魏尔伦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四月起与中原干部保持每日邮件联系……”

“……中原干部曾多次‘顺路’经过其店铺所在街道……”

“……五月上旬,中原干部主动邀约其前往西区紫藤园,停留时间约三小时……”

魏尔伦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中也。

主动邀约。

单独相处三小时。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国度、另一片天空下,有人对他说过的话。

“保尔,当你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带她去看你眼中最美的风景。”

说这话的人早已不在了。

但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魏尔伦垂下眼,继续翻阅。

背景调查部分很详细。西格玛的来历、经历、与这个世界的关联方式——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附加的附件。

标题是:“关于目标对象的补充调查——过往经历概要”。

他本可以不看这一页。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要求。他要的只是“接触过中原中也的人”,不是某个人类的全部生平。

但他还是看了。

第一段很平常。出生地不详,来历不明——

第二段开始变得不一样。

“……早年经历复杂,曾多次遭受来自不同组织的利用与剥削……”

“……因其所具备的特殊能力,曾被多方势力视作工具……”

魏尔伦的阅读速度慢了下来。

他盯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一行一行。

“被囚禁”。

“作为工具”。

“被反复使用”。

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能看见那些画面。

日复一日的痛苦,没有人来,没有人救,没有人问一句“你疼不疼”。

熟悉到能听见那些声音。

自己无声的尖叫,骨骼被重塑时的碎裂声,以及那个人在一切结束后对他说的话。

“保尔,你自由了。”

魏尔伦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张的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窗外那缕阳光不知何时移开了,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但那些字还在眼前,一个也没有消失。

人类。

他闭上眼。

人类果然是令人厌恶的存在。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

每一次看到人性中的贪婪、残忍、冷漠,他都会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他的盔甲,他的盾牌,他活下去的支点。

但这一次——

他睁开眼,视线落回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正对着镜头微笑。

半紫半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淡粉色的眼眸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她安静,又精致。

就像是春天的花苞。

曾经的伤痕,仿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又仿佛,早已刻进了骨血,深到看不见。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站在阳光里。

魏尔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灰蓝,又变成浅浅的橘红。

久到有人敲门询问是否需要送晚餐,被他一句“不用”打发走。

然后他合上报告,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一小片天空已经被染成了玫瑰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缓慢地移动。

春天。

他忽然毫无头绪地想起这个词。

自己有多久,没认真看过一次春天的花了?

他的生活,好像早已被固定在了漫长的冬天里。

寒冷,寂静,没有色彩,没有温度。

季节的变换,对他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花开也好,叶落也罢,都与他无关。

明明应该是如此才对。

可视线一落在那张照片上,所有冰封的、麻木的、早已死去的情绪,都像是被那道浅浅的笑容轻轻触碰了一下。

连带着沉寂多年的心,都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不是因为中也。不,不只是因为中也。

是因为那份报告里写的那些字。是因为照片里安静模样与那些经历之间巨大的反差。是因为——

是因为他想知道。

想知道一个经历过那些的人,怎么还能笑得那样轻、那样干净。

想知道她眼中看到的这个世界,和他眼中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

想知道如果她也能用那样的目光看向他——

魏尔伦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

够了。

他对自己说。

这些念头没有意义。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不需要见任何人。他已经独自活了这么久,可以继续独自活下去。

但那个念头没有消失。

它只是沉下去,沉到心脏最深处,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像一个埋得太深、却从未死去的种子。

于是他做出了选择。

魏尔伦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横滨的天气比昨天更好。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座城市浸成温暖的浅金色。

海风比平时温柔,裹着淡淡的咸味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从港口那边一路吹过来。

他对这些依然不在意。

但当他从那栋建筑里走出来,踏进那片阳光中的时候,他忽然觉得——

天气比平时晴朗。

不。

不是比平时。

是比今天早上,比昨天,比过去无数个他独自度过的日子——

更晴朗。

魏尔伦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天气”这种他从不在意的东西,会在这一刻变得值得注意。

他只是走着。

走向她所在的地方。

以他的能力,想知道一个人的位置再简单不过。

那个书店在西区,靠近商业街。

他在报告中读到过这个位置。

现在,他正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西格玛站在书架之间。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印刷油墨混合的气息,安静,温暖,像某种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她只是来这里看书。

武装侦探社的日常工作告一段落,她请了半天假,想在这家常来的旧书店里待一会儿。

店里很安静,没什么人打扰。

她随手抽出一本搁置很久的诗集,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

是法语的诗集。

西格玛会一点法语。不多,只够读懂一些简单的句子。

她翻开书页,目光落在一首诗上。

“Il pleure dans mon c?ur

Comme il pleut sur la ville.

Quelle est cette langueur

Qui pénètre mon c?ur?”

我的心中哭泣

如雨落在城中。

是何等样的惆怅

渗透我的心房?

她轻轻念出这些句子,发音不算标准,却莫名地温柔。

法语真美,她想。

即使是在诉说悲伤,也像一首歌。

门被轻轻推开。

门铃响了一声。

西格玛下意识抬起头,望向门口。

然后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口站着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像融化的金属,又像某种古老油画中走出来的形象。

身形高挑,比例近乎完美,往那里静静一站,便自带一种疏离又夺目的气场。

他的面容如同雕塑,那种被精心雕琢的完美,带着锋利棱角的冷硬。

下颌线条如刀削,薄唇紧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钴蓝色的。

那种蓝太深了,深得像不见底的海渊,像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冰湖。

在阳光无法触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彻底的……空无。

他披着米白色的外套,站在门框处,逆着光。

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但他本人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西格玛的呼吸顿了一顿。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费奥多尔给她的那些资料里。

那时她还在为那个危险的魔人工作,翻阅过无数关于各国异能者的机密档案。其中有一份,标注着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戒。

欧洲的暗杀王。法国的超越者。港口□□最危险的武器之一。曾经以一己之力让整个欧洲地下世界颤抖的存在。

保尔·魏尔伦。

资料里附有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模糊不清。

但那种气质,那种与整个世界隔着看不见的距离、独自站在所有人类之外的气质,无法被任何照片磨灭。

也是……中原中也的兄长。

以及——

人造人。

和她一样。

西格玛握着诗集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她无法立刻辨认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暗杀王。超越者。杀过的人比她现在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三秒钟内让这家书店从地图上消失,连带着她和所有来不及逃跑的人。

她知道这些。

她的理智在尖叫。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移不开。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某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那是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在自己眼中看到的东西。

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孤独。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一样,都是被某种目的创造出来的存在。

他是实验室里的人造人,她是“书”的造物。方式不同,本质相同。

都是被抛进这个世界、却从未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她以为这种孤独是只属于她的秘密。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没有人能真正看见。

但此刻,在这个午后的旧书店里,有人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

西格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然后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选择。

她松开了紧握着诗集的手指。

那些关于“暗杀王”的记忆,那些关于“超越者有多危险”的警告,那些应该有的恐惧和警惕。

都慢慢退远了。

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原本就存在的礁石。

礁石上只有一句话。

他和她一样。

“您好。”

西格玛合上诗集,从书架后走出来。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对待每一位偶然走进来的客人那样,带着浅浅的笑意。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没有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没有问他想要什么,没有问任何应该问的问题。

她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走进这家书店的人一样,对他微笑。

魏尔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从书架后走出来的姿态,看着她合上诗集时手指的动作,看着她抬起头时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光芒。

她认出他了。

不是认出“他是谁”,而是认出“他是什么”。

这一点,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那才是最奇怪的。

她明明应该害怕。任何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会害怕。

他见过太多恐惧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瞳孔收缩,呼吸加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逃跑或求饶。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这些。

只有安静。

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清澈,平静,倒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别的什么。

某种他看不懂的、却莫名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魏尔伦忽然想起那份报告里写的那些字。

“被囚禁”“作为工具”“被反复使用”。

那些字和眼前这个人之间,隔着怎样的距离?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我是保尔·魏尔伦。”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西格玛看着那双钴蓝色的眼睛。

保尔·魏尔伦。

那个名字。

那个在欧洲地下世界被低声提起时总会让所有人脸色一变的名字。

那个在中也的过去里刻下最深的伤痕、却也被中也称为“兄长”的名字。

那个和她一样——

都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

西格玛忽然想起费奥多尔说过的话。

“魏尔伦是实验室的造物。你是‘书’的造物。你们都是因为某个目的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区别只在于,他一直在寻找自己是谁,而你……”

她当时没有听完那句话。

但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害怕。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迟钝,不是因为任何理性的判断。

是因为——

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她认出了某种只有同类才能认出的东西。

那种“我从不属于这里”的孤独。

那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的空无。

那种在深夜里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茫然。

她太熟悉这些了。

熟悉到无法害怕。

因为害怕是需要距离的。害怕是需要把对方当成“他者”的。

而他——

他不是他者。

西格玛轻轻笑了。

那不是她平时待客时那种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更轻、更软的弧度。

“请进。”她说,侧身让出通道,“要喝茶吗?店里的茶味道很不错。”

书店的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是西格玛平时自己休息的地方。

现在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坐着魏尔伦。

两杯茶放在桌上,白汽袅袅升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处。

魏尔伦没有碰那杯茶。

他只是看着西格玛。

看她端起茶杯时手指的弧度,看她垂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她发丝被窗缝渗进来的微风轻轻吹起的瞬间。

他注意到她倒茶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那份报告里说,她曾被囚禁在某个组织,强迫她用自己的能力为他们服务。每次使用能力,都需要肢体接触。

他不知道那是哪只手。

但他知道那双手,曾经触碰过多少不想触碰的人。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吗?”

魏尔伦开口,声音比进门时更轻。

西格玛放下茶杯,抬起头。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里没有犹疑,只有安静的等待。

“你想告诉我,就会告诉我。”她说,“你不想告诉我,我问也没有用。”

魏尔伦沉默了一瞬。

他见过很多人。见过恐惧他的,憎恨他的,想要利用他的,想要杀死他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不追问,不试探,不设防。

只是安静地存在,像一株植物,像一片云,像这个世界上所有不需要理由就能存在的事物。

“我看了关于你的报告。”他说。

西格玛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像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我知道。”她说。

魏尔伦的眉头轻轻蹙起:“你知道?”

“你来找我,肯定有原因。”西格玛的语气很平静,“你是港口□□的人,是中也的兄长。你会查清楚所有接近中也的人,这很正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

只是在陈述。

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魏尔伦盯着她,忽然问:“你不生气?”

西格玛想了想。

“生气?”她重复这个词,像在确认它的含义,“为什么要生气?”

“有人调查你的过去。窥探你不愿被人知道的事。”

“我没有什么不愿被人知道的事。”西格玛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事确实发生过。别人知不知道,都不会改变它们发生过的事实。”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

“而且,你看到的那些——只是一部分。是别人看到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魏尔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真正的你?”

西格玛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么轻,那么静。

像在等什么。

像在问什么。

魏尔伦忽然意识到——

她也在看他。

就像他在看她一样。

她也在试图认出他。试图理解他。试图看清那个藏在“保尔·魏尔伦”这个名字背后的、更本质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顿了一拍。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说出那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话:

“中也把你当成重要的人。”

西格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魏尔伦看着她眼中的那抹光芒。

那是温柔。是欢喜。是某种他太久没有见过、几乎已经忘记如何辨认的情感。

他忽然想起中也眼中那种变化。

那种让整个人都微微发光的变化。

原来是因为这个。

原来是因为她。

魏尔伦垂下眼,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倾斜了一些。光斑从桌角移到了地板上,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西格玛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他开口。

“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西格玛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魏尔伦也在看她。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却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在深处涌动。

“你说什么?”

“中也——”魏尔伦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停顿,“他是我的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

他没有说完。

但西格玛听懂了。

唯一承认的、唯一在乎的、唯一让他觉得“活着”这件事还有意义的人。

“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魏尔伦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陈述。

是邀请。

“中也拥有的,我也想拥有。”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能给你的——陪伴,关心,那些让你笑的东西——我也能给你。”

西格玛看着他。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某种她从未想过会在这张脸上看到的东西。

孤独。

不是那种可以被陪伴驱散的孤独。不是那种可以被时间治愈的孤独。

是更深的。

是从诞生那一刻就被刻进骨髓的、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彻骨的孤独。

她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段日子。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那种感觉。

她太清楚了。

“魏尔伦先生。”西格玛开口,声音很轻。

“保尔。”他打断她,“叫我保尔。”

西格玛顿了顿。

“保尔。”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在适应它的温度,“你来找我,是因为中也吗?”

魏尔伦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看到我对中也来说很重要,所以你想知道为什么。”西格玛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解一道题,“你想知道我能给他什么,然后——”

“然后我想拥有同样的东西。”

魏尔伦接过她的话,语气没有任何掩饰。

“我知道这不合理。我知道这甚至算不上一个理由。”他说,“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要过什么了。”

他抬起眼,看向她。

窗外最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一层暖色。

“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让我想要的人。”

西格玛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被这样的话打动。不是因为这个请求本身有任何浪漫的成分。

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看得出来。

那双眼睛里的孤独和渴望,是真的。

“你甚至不了解我。”她轻声说。

“我可以了解。”

“你只是看到了我的过去。”

“我看到的是经历过那些之后,还能这样活着的你。”

西格玛沉默了。

魏尔伦也没有再说话。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书页被微风翻动的轻响。

阳光继续倾斜。

最后一丝光芒从地板上消失,房间陷入浅浅的灰蓝色。

西格玛忽然想起刚才读过的那首诗。

“Il pleure dans mon c?ur

Comme il pleut sur la ville.”

她的心中没有哭泣。

但她听到另一颗心脏在哭。

那么安静,那么深,几乎听不见。

却那么清晰。

“保尔。”她开口。

魏尔伦抬起眼。

“我不能接受。”西格玛说。

语气很轻,没有责备,没有拒绝的锋利,只是——很轻。

“为什么?”

“因为——”西格玛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你想要的不是我。你想要的是中也拥有的那种东西。是陪伴,是在乎,是被人放在心上。”

她看着他。

“那些,你自己也可以有。”

魏尔伦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了解。”他说。

“我了解。”西格玛说,“我和你一样,保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魏尔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淡粉色的眼眸里,是他从未在任何人类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我理解你的痛苦”。

是真正的、平等的、从同样的深渊里望出来的目光。

“我和你一样。”西格玛重复了一遍,“所以我知道——你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陪在你身边的人。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认出你的人。”

魏尔伦没有回答。

但西格玛知道他听见了。

“我不能成为那个人。”她说,“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那是另一回事。那是需要时间、需要信任、需要慢慢靠近才能到达的地方。”

她顿了顿,微微笑了。

“但你今天来了。你来找我了。这已经是一个开始。”

魏尔伦看着她。

看着那个笑容。

那么轻,那么淡,像花瓣落在水面。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的阳光,真的比平时更亮。

书店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倾斜了一些,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被时间遗忘了的、细碎的金粉。

西格玛看着对面的人。

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里,有某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

不是危险,虽然她知道他很危险。不是审视,虽然她知道他在看她。是别的什么。

是等待。

像一扇很久很久没有人敲过的门,在等着谁来敲响。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让我想要的人。”

那句话还在她心里轻轻回响。不是因为被打动,而是因为——

她听得出来,他说的是真的。

那双眼睛里的孤独和渴望,是真的。

西格玛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很小,很白,指尖微微蜷曲。

那是一双曾经被强迫用来交换的手。

日复一日,被人握住,被人取走脑子里那些她拼命想要保护的东西。

那些她最珍贵的记忆,最隐秘的恐惧,最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关于她是谁的答案。

每一次接触,都是一次掠夺。

后来她再也不愿主动触碰任何人。

但现在——

她抬起眼,看向魏尔伦。

他还在等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钴蓝色眼眸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安静的等待。

和一丝——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也许是紧张。

也许是害怕被拒绝。

也许是她从未见过的那种、属于他的孤独。

西格玛深吸一口气。

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异能力,”她开口,声音很轻,“可以在肢体接触的瞬间,双向交换‘对方脑里自己最想要的信息’和‘自己脑里对方最想要的信息’。”

魏尔伦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

西格玛没有停下。

“你刚才说,你看了关于我的报告。你知道我曾经被困在什么地方,知道那些人对我做过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

“但你还是来了。”

魏尔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西格玛微微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花瓣落在水面。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想知道我经历过那些之后,为什么还能这样活着。”她说,“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杀过很多人。你被当成武器制造出来。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你独自活了这么久。”她说,“但你还在活着。你还在找。”

魏尔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找什么?”

“找能认出你的人。”西格玛说,“就像我一样。”

这句话落进空气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魏尔伦没有说话。

但西格玛看到了他眼中的变化。

那道他一直紧紧关闭的门,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西格玛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冷冽的气息。

她伸出右手。

“我把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愿意接受吗?”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

很小,很白,指尖微微蜷曲。

那是一双曾经被强迫用来交换的手。

也是一双现在主动伸向他的手。

魏尔伦看着那只手。

窗外的阳光从西斜的角度落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指尖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见过无数双手。

求饶的手,颤抖的手,想要杀死他的手,被他杀死的手。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双手。

这样主动伸向他的、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任何隐藏目的的——

手。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和你一样。”

她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看出来了。

从她看着他的第一眼,从她对他微笑的那一刻,从她到现在还站在他面前、伸着手等着他的回应——

或许,她是真的。

和他一样。

魏尔伦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那是一双杀过人的手,毁过无数生命的手,沾过太多太多血的手。

曾经有人向他伸出手。

然后他失去了。

现在,又有一双手伸向他。

魏尔伦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她的。

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

像怕弄碎什么。

像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用力就会醒来。

西格玛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握紧了他。

凉的。

他的手是凉的。

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那一刻——

世界消失了。

没有书店,没有窗外的街道,没有午后的阳光。

只有画面。

无数画面。

像洪流一样涌来——

第一个画面。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玻璃容器。有人站在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用笔记录着什么。

“黑之十二号。存活时间超过预期。”

冷。好冷。身体蜷缩在容器底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我”是谁。

第二个画面。

第一次见到阳光。

被带出那个地方,经过一扇巨大的窗户。阳光从外面落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亮得刺眼。

那是光。

那是暖。

那是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存在的证明。

第三个画面。

在沙漠里苏醒,一个人。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该去何处。

孤独。落泪。

然后再擦干眼泪,向着末知走去。

第四个画面。

成长。被利用。被交换。被一次次伸出手,一次次被人取走脑子里那些最珍贵的记忆。

那个人的脸。

那张每次交换前都会露出温柔笑容的脸。那个说“这只是最后一次,做完这次你就自由了”的声音。

然后是交换后那张脸变得陌生、冰冷、不再需要她的样子。

第五个画面。

黑暗。

狭小的空间。日复一日的黑暗。没有人来,没有人救,没有人问一句——

“你还好吗?”

第六个画面。

逃跑。流浪。来到那个教堂中。第一次觉得——

也许可以活下去。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第七个画面。

黄昏。老街。茶铺。

那个人转过身。

钴蓝色的眼眸,橘红色的头发,有些别扭的表情。

他说:“啊,确实很巧。”

他说:“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打我电话。”

他说:“要问为什么……我想和你交朋友。”

那是后来无数个清晨“早安”邮件的开始。

是紫藤花海里的并肩,是米白色缎面裙摆在花影间流淌,是“下次也一起去看花吧”。

那是——

被在乎的感觉。

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被——

爱着的感觉。

画面结束。

西格玛睁开眼睛。

魏尔伦也睁开了眼。

他们还在书店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成浅浅的玫瑰色,夕阳正在西沉。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

下一秒,噗咚、噗咚——

魏尔伦听见自己的心跳,得近乎震耳欲聋,撞得胸腔发颤。

原来如此。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从空白中被造出,一样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过去,一样在黑暗里独自站了太久。

此刻的相遇,不是偶然,不是凑巧,更不是一时兴起。

就像是,命中注定。

西格玛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抽回。

但魏尔伦没有放开。

“保尔?”

魏尔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破碎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情绪。

是——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经历过的一切。

沙漠的灼热,第一次,被利用时的绝望,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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