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体温的战场终于从灼人的高热,退守到一种更温和却也更磨人的低烧。
西格玛的体温稳定在一个低烧的刻度,不再惊心动魄地攀升,却依旧顽固地消耗着她的精力。
她侧躺着,身体本能地蜷缩,仿佛这个姿势能保护最柔软的腹部,额头几乎要抵到坐在床边的人的腿侧,浅色长发汗湿地贴在颈边。
太宰治一直没有离开。
他保持着那个并不舒适的坐姿,撑着脸颊的手肘抵在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着。
房间里只有窗外未褪尽的夜色,和他平稳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呼吸。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西格玛近在咫尺的睡颜上。
高烧带来的潮红褪去大半,留下一种脆弱的苍白,嘴唇干裂,眼睫被细密的汗濡湿,黏成了几小簇。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悬停了一瞬,终于轻轻落下,拨开她颊边一缕黏湿的发丝。
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泡沫。
在那点微凉的触感落下去时,西格玛无意识地往他腿边蹭了蹭,像只寻着热源的小猫,呼吸浅浅地拂过他的裤料。
太宰治的指尖顿住,垂眸看着她鬓角汗湿的绒毛。
心底忽然漫上来一阵极淡的、近乎陌生的柔软。
他没再动,就那样垂着手,任由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膝盖。
窗外的夜色渐渐泛起浅灰,有晨鸟的啼鸣隐约传来。
西格玛感觉自己沉在昏昏沉沉的海底,意识像散落的光斑,时而聚拢,时而飘远。
一些模糊的碎片掠过,冰冷的河水,滚烫的额头,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持续不断的、低缓的说话声。
然后,那股托着她的浮力消失了,她缓缓下沉,意识触到了结实的底部。
眼睫先是细微地颤动,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挣扎了几下,终于掀开。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砂色的、近在咫尺的布料轮廓。
西格玛缓慢地眨了下眼。
涣散的焦距努力凝聚,沿着那片砂色向上移动。
掠过风衣的褶皱,再往上是袖口露出的手腕,腕骨线条清晰柔和。
然后看清那只撑着脸颊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
最后,对上了那双正注视着她的、鸢色的眼睛。
太宰治在她完全睁开眼的那一刻,嘴角已经习惯性地扬起那抹轻巧的弧度,仿佛刚才长久的凝望只是她的错觉。
“呀,”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醒似的微哑,却又立刻恢复了惯常那种轻巧的、仿佛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语调,“怎么样?感觉如何?”
意识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转动。
西格玛愣愣地看着他,高烧后的空白感笼罩着她,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但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合,滚烫混沌中不间断的照料,冰凉的毛巾,温和到近乎陌生的低语,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关于触碰和依赖的片段。
那些片段让她耳根微微发热,但此刻占据她全部思维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随之涌上的、纯粹的谢意。
是他。一直在这里。照顾着如此狼狈的自己。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听到自己嘶哑微弱的声音:“……谢谢。”
太宰治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没怎么渗入眼底,仿佛那只是一个习惯性的表情。
“你没事,”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就是对我来说最大的好事了。”
太宰治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一角。
清冷的、属于第二日清晨的灰白光线流淌进来,驱散了房间里残存的夜气,也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很难受吧?应该洗个热水澡。”
太宰治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腰间被子覆盖的位置,“但伤口还不能沾水,用热水好好擦擦身子,会舒服很多。”
太宰治走向衣柜,打开,从一堆相似的浅色衬衫里随意抽出一件,走回来递给她。
“擦完换上这个。我的,干净的。”
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递一杯水。
是他的衬衫。柔软的棉质布料,折叠整齐,散发着洗涤剂干净的淡香。
西格玛接过,指尖触到布料的那一瞬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布料很软,贴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在经历了那些滚烫的煎熬、狼狈的虚弱之后,这点微不足道的羞赧,似乎都显得多余而奢侈。
西格玛只是点了点头,将衬衫拿得更紧了些。
“与谢野医生已经在侦探社了,”太宰治继续说着安排,走到小厨房区域,打开冰箱,“她是最好的医生,等会儿带你去让她看看,彻底放心。现在,先吃早饭,你需要能量。”
冰箱门合上的声音,平底锅放在灶台上的轻响,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
一连串细碎的响动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
很快,冷冻煎饺在热油中发出的滋啦声充满了小小的空间,随之而来的是焦香和味增汤渐渐煮沸的、温暖咸鲜的气味。
太宰治背对着她,砂色风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算不上熟练,却也从容不迫。
油星偶尔溅起,他便微微侧身避开,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西格玛拿着那件干净的衬衫,又在床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身体深处依旧泛着酸痛,尤其是腰侧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清晰的、带着钝感的刺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
昨夜为了处理伤口,是她自己把衣服解开了。
目光落在胸口和腰腹已经换过的干净包扎上,西格玛没去多想,也没去多说。
她只是抬手,一颗一颗地将扣子重新系好,直到领口严实地合拢,遮蔽了其下包裹着绷带的肌肤。
每动一下,腰侧都牵扯着疼,西格玛微微蹙眉,又很快放松下去。
然后,她慢慢掀开被子,踩上微凉的地板,扶着床沿站稳,适应了片刻眩晕感。
身体还有些晃,但比昨夜好多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玄关处的衣架。那件染血的外套,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西格玛走过去,伸手取下。
左侧腰腹处,布料被撕裂开一个狰狞的破洞,周围是大片干涸成深褐色的血迹,
那是费奥多尔的匕首留下的印记。
西格玛的视线没有在那片污浊上停留,面无表情地将手指径直探向胸口内侧。
那里有一个暗袋。
暗袋中间,一道细密整齐的缝补痕迹横贯其上。
那是更早之前,在天空赌场,同样来自费奥多尔的伤,由她自己亲手缝补。
指尖探入暗袋内侧,触到了两张叠放在一起的纸片。一张硬挺,边缘清晰。另一张则柔软单薄,浸透了某种液体,几乎要与内衬的布料黏在一起。
她先抽出了那张硬挺的。
是那张照片。即使在清晨寡淡的光线下,照片上两个孩童毫无阴霾的灿烂笑脸,依然有着灼人的力量。
只是正中间,那道笔直深刻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将原本紧紧依偎的两个小小身影,残忍地割裂开来。
裂痕穿过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分隔在无法跨越、无法触及的两个世界。
西格玛怔怔地看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的笑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抚过相纸光滑的表面,划过那道凸起的裂痕边缘。
那笑容如此真实,带着穿透时光的暖意,却又被那道冰冷的沟壑隔绝,变成了挂在记忆悬崖边的、遥不可及的幻影。
西格玛看了很久,久到厨房里传来盘子轻放在桌上的声音。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动作极轻,将照片小心的放进了裤子一侧的口袋里。
然后,她才拿出另一张纸片。
是那张车票。
印着“世界上不存在的地方”的车票。
此刻,它几乎被深褐色的血迹完全浸透,字迹模糊成一团,只剩下一个大概的票根形状,还萦绕着浓郁刺鼻的血腥气。
西格玛垂眸看着它,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张被雨水打烂的废纸,与己无关,与任何情绪无关。
几秒钟后,她同样将它塞进了同一个口袋。
照片在上,车票在下,两张轻薄的纸片叠在一起,贴着大腿外侧,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她将染血的外套重新挂回衣架,然后拿着那件干净的衬衫,走进了浴室。
关上门,隔绝了厨房的声响和食物的香气。
浴室里还残留着昨夜消毒水若有若无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水汽。
西格玛在狭窄的空间里站定,面对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疲惫空洞的女人。
她解开身上那件皱巴巴、沾着汗味的衬衫纽扣,脱下,又褪下那件黑色的、蕾丝边缘的文胸。
冰凉的空气瞬间接触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镜中的身体白皙得近乎透明,腰腹间缠绕着洁白的绷带,心脏上方也贴着一小块纱布。
浅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勾勒出瘦削的锁骨和圆润的肩线。
伤痕与柔和的曲线以一种突兀又和谐的方式并存,展示着脆弱,也展示着某种顽强的生命力。
她拧开热水,氤氲的蒸汽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身上那些新旧伤痕的轮廓。
西格玛用浸湿拧干的温热毛巾,开始慢慢擦拭身体。从脖颈到手臂,从胸口到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包扎的地方。
热水带走黏腻的汗意,皮肤渐渐变得清爽,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血腥、硝烟、失去与短暂温存的东西,却无法被轻易擦拭干净。
毛巾擦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动作很慢,不只是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对伤口的小心,更因为每一次擦拭,都像是在清理一场战役过后的狼藉,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底的。
浴室门外,早餐的香气越发浓郁。
煎饺焦香的边缘气味,味增汤醇厚的咸鲜,构成了一种平凡却坚实的烟火气。
太宰治将两份早餐在小小的餐桌上摆好,筷子整齐地放在一边。
他解下身上那件略显突兀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门内持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间歇着毛巾摩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白色的蒸汽顽强地从门板底部的缝隙中钻出,丝丝缕缕,带着潮湿的热意和一丝极其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扇门,然后移开视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横滨街道。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落在横滨高低错落的建筑上,给冰冷的玻璃和金属涂层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街道上车流渐密,远处港口的轮船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太宰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鸢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景致,深处却是一片平静的深海,将所有夜间翻涌过的思绪,妥帖地收纳于无人可见的寂静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片刻的寂静后,门锁轻轻转动,门被拉开。
西格玛走了出来。她穿着太宰治的衬衫,浅色的布料在她身上显得异常宽大,肩线滑落到手臂,下摆几乎遮住了她的大腿中部,空荡荡的,越发衬得她身形纤细。
浅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发梢还在滴水,浸湿了一小片肩部的布料,透出底下肌肤更朦胧的轮廓。
她的脸上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色,冲散了些许苍白,唇瓣也沾了点水汽,显得更加柔软。
西格玛一只手不自觉地揪着胸前的衬衫布料,将其拢紧,以抵御布料过于空旷带来的不安全感。
另一只手则拎着那件刚刚洗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的黑色文胸。
蕾丝边缘在水珠的浸润下颜色更深,显得格外醒目。
太宰治在西格玛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就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他的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掠过她全身。
——宽大衬衫下明显空空荡荡的轮廓,湿透黏在颈后的发丝,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她手中那件无法忽视的、滴着水的黑色内衣。
“简直就像男友衬衫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感慨了一句,那念头轻飘飘地划过,不留痕迹。
然后,太宰治像是刚注意到她出来一样,极其自然地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轻松的笑容。
视线在她揪着衣襟的手指和拎着的文胸上微微一顿,瞬间就明白了状况。
她没有可以换上的干净内衣。
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窘迫掠过心头,他甚至下意识地想再次转过身,避开这过于私密和直白的场景。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种更迅捷的反应占了上风。
用行动化解尴尬。
他向前走了两步,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直接从西格玛手里接过了那件湿漉漉的文胸,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冰凉湿润的蕾丝布料,滑腻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顿。
“我帮你晾起来吧,”他的语气轻松如常,仿佛接过的是件再普通不过的湿毛巾,“早餐准备好了,你先去吃,要趁热。”
西格玛手里一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太宰治。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没有害羞,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重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对现状全盘接受的疲惫。
西格玛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好。”
然后她便安静地转身,走向小小的餐桌,在那份冒着热气的早餐前坐下,目光落在煎饺金黄的焦边和味增汤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而太宰治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件还在缓慢滴水的、属于女性的黑色蕾丝文胸。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低头看了看,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荒谬的情绪。
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径直走向连着客厅的小阳台。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暖洋洋的。
太宰治找到晾衣架,将那件文胸展开,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
黑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蕾丝花纹投下细密的阴影。
水珠顺着弧度缓缓滑落,滴在阳台的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阳光透过湿润的黑色蕾丝,微微眯了下眼,然后转身走回屋内,带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太宰治从阳台回来时,脚步放得很轻,晨光在他砂色的风衣肩头落了浅浅一层光晕。
脸上那抹轻松的神色毫无破绽,仿佛刚才在晨光下晾晒那件私密织物的场景从未发生。
他径直走到餐桌旁,没有去看西格玛依旧无意识揪着衬衫前襟的手指。
目光在桌面上随意一扫,便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打开了餐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
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些备用杂物。
太宰治翻找了两下,抽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质地柔软的白色棉质吊带背心。
“喏,”他把背心轻轻放在西格玛手边的桌面上,指尖在上面随意地点了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太宰治重新直起身,鸢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戏谑,“穿衬衫不穿件内搭,公寓里穿堂风一过,可是很容易着凉的哦。这件是全新的,买回来发现太素了,一次都没穿过。”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笑意加深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促狭,“你先凑合一下,总比一直揪着衣服不放好。刚才那样子,简直像只随时准备缩起来的受惊兔子。”
说完太宰治也不等西格玛回应,转身拉开冰箱拿了瓶牛奶,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补充,声音不大,却足够她听清:“对了,侦探社的休息室柜子里,好像还堆着不少与谢野医生之前塞进去的备用衣物,各种尺码都有。她那个人啊,总担心谁出任务回来没衣服换。”
他拿着牛奶走回桌边,将杯子放在她面前,“等会儿过去的时候顺两件合适的,她挑衣服的眼光……嗯,虽然风格有点特别,但至少比我强多了。”
他全程没提“内衣”两个字,没看她泛红的耳根,也没提刚才晾在阳台的那件黑色蕾丝,只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一个窘迫的难题,变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谢。” 西格玛再次低声道谢,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然后,她拿起那件背心,起身走向太宰治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太宰治咬了一口煎饺,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又似乎穿过了墙壁,落在卧室门的方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光滑的表面。
现在,连贴身的衣物……都暂时穿的是我的了呢。
这个念头悄然浮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细沙,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
卧室门很快又被打开了。
西格玛走了出来。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吊带背心穿在了衬衫里面,妥帖地包裹住身体,虽然依旧宽松,但已经很好地解决了那份空荡不安。
她不再需要揪着胸前的布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走回餐桌前坐下。
宽大的衬衫罩在外面,领口微敞,露出里面一小截灰色的肩带和背心的圆领,反而显得随意又整洁。
“合适吗?”太宰治随口问,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点评估的意味,但很快又落回食物上。
“嗯。”西格玛点点头,拿起自己的筷子。她的动作还有些迟缓,但已经平稳了很多。
两人安静地开始用餐。煎饺外皮焦脆,内馅温热,味增汤咸鲜适口,牛奶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将餐桌一角照得暖洋洋的。
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在空气中回荡,却并不令人感到沉闷,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尘埃暂定的安宁。
太宰治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了筷子,单手支着下巴,看着西格玛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增汤。
她的脸颊因为热汤而恢复了些许血色,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背后,发梢还在缓慢地滴水,落在衬衫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头发还在滴水,”太宰治忽然开口,站起身,“这样可不行,就算低烧刚退,湿着头发也容易头疼。”
他走到储物柜前,熟门熟路地拿出一个吹风机,插上电源,然后回头看向西格玛,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西格玛放下汤碗,看了看他手中的吹风机,又看了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那张椅子前坐下,背对着他。
姿势温顺,毫无抗拒。
太宰治打开吹风机,先试了试风温和风速,调到中档暖风。
他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她一缕湿透的长发。
热风随之拂过,发丝在气流中飘散开,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洗发用品极淡的香气。
他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足够仔细。手指穿梭在发丝间,确保每一缕都能被热风均匀照顾到,又小心地避免风口离头皮太近,或是让热风直接吹到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则时不时地梳理着长发,防止打结。
嗡嗡的吹风机声音填补了空间的寂静。
西格玛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暖风拂过头皮和发丝,带来舒适的暖意,也让她紧绷的肩背线条,在持续的温热噪音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擦过头皮的触感,很轻,很克制。
那轰隆隆的声响,奇异地带来一种属于平静生活的安稳感。
太宰治垂着眼,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视线里,她的长发在暖风中渐渐变得蓬松干燥,泛着细碎柔和的光泽。
指尖传来的是干燥后愈发柔软的触感,温热,顺滑,带着生命特有的韧度,毫无阻碍地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这触感太过具体,又太过陌生。
他并非没有触碰过他人的头发,在港口□□时期,粗暴的拉扯或冰冷的抚过,都曾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
但此刻不同。
这不是任务,不是审讯,不是算计中的一环。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照料。
而他指尖感受到的这份毫无戒备的柔软,像一小簇温吞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指腹常年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微薄茧。
然后,那点暖意沿着神经末梢,丝丝缕缕地逆向蔓延,试图软化一些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
发丝间隐约露出她小巧的耳廓,和一段白皙细腻的后颈。
这个距离,这个姿态,充斥着一种过于日常、甚至过于亲密的氛围。
但太宰治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是认真地完成着“吹干头发”这件事。
仿佛这和他之前做早餐、处理伤口一样,只是当前情境下需要完成的一件普通事项。
真是荒谬。他想。
这具身体承受过子弹、利刃、爆炸的冲击,这双手沾染过洗不尽的血腥与污浊,这颗心早已在淤泥与算计中淬炼得冷硬而空洞。
此刻,却被几缕平凡无奇的湿发,被这份最简单不过的“需要吹干”的日常,轻轻叩击。
那触感映照在心头,不是尖锐的疼痛,也不是灼热的悸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微凉的坍塌感。
仿佛心底某处常年冻结的冰层,被这持续不断的、温和的热风,吹出了一道细小到看不见的裂隙,透进一丝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寻常”的温度。
只有太宰治自己知道,指间流淌的这抹白色,和这份全然不设防的顺从,在他心底那片深海里,投下了怎样微小却清晰的涟漪。
他的心,竟然也因此,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陌生的柔软。
这柔软让他警觉,却又无力立刻驱逐。
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着,盖过了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也盖过了某些未曾言明的、悄然滋长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缕湿发变得干爽蓬松,太宰治才按下开关。
嗡鸣骤然停下,空气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和发丝干透后淡淡的清香。
他拔掉插头,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梳过西格玛的发顶,将一缕垂在她颈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好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吹头发时更轻了些。
“这样就不会头疼了。”
西格玛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后颈的皮肤还残留着暖风拂过的温度,以及他指尖偶尔擦过的触感,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太宰治。
晨光落在他砂色的风衣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惯常带着疏离戏谑的鸢色眼眸里,此刻盛着细碎的光,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谢谢。”
她轻声说,这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说这两个字了。
太宰治挑了挑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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