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府,玉燃兮在门口迎接我。
当然,这里不是大门口。而是一条我们小时候偷偷使用的小路,连接着一道小门。
“玩得开心?”她问我。
“开心。”我眯眼笑着回答她。
“有没有做不该做的事?”玉燃兮忽然变得有点严厉,像是故意拷问我。
“嗯……”我把出门发生的一切,包括遇见蒙面女子的事边走边讲给她听。
玉燃兮边听边笑。
“琼音……我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名字过耳不忘,是社交人士看家本领,小姐竟然听过?!
“嗯,是谢家人,应该是谢微瑜的旁系姐妹,还是关系比较近的那种,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宫中当差,说明家世不俗,谢琼音的姐姐住在第一城,很可能是嫁给了官员,符合推论。”
我们走进卧房,玉燃兮通常不需要除我之外的女仆服侍,在房间里,我们互相帮忙,穿好大红色,绣着金色图样的礼服。
“真漂亮。”她捏捏我的脸。
“奇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在心头作祟,“小姐……你就不好奇我以后也许也会穿上红色喜服,在红毯上走向另一个人?”
我真的是故意问她这件事,而且确定自己不怀好意。因为。因为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陷在玉燃兮以后会嫁人的恐惧中不可自拔,这很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玉燃兮在我身后,手臂环住我的腰,为我系好衣带,“也许。”她轻声说,“如果你开心。那是我最好的愿望。”
“……”所以。这就是那个……她在雪涯上许下的愿望。这个愿望——和我有关?!
还不等我反应,玉燃兮轻快笑一声,拉起我,我们在大片铜镜面前,她拉着我,我们跳起舞步,转圈圈。
红色裙摆飞扬,笑声回荡。
“好啦。”
一曲结束,玉燃兮抱紧我,不断轻拍我的后背,“灵佑,开心些。不管结果如何,这是城主大婚日,不是我们的大婚日,至少迈进婚姻殿堂的不是我们——现在我们只要开心庆祝就可以。啊,以后的麻烦事,交给我爹爹自己解决。他也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真不愧是她能说出来的话。我心中澎湃,充满对玉燃兮的佩服,“嗯!”重重点头,握紧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
我们就这样前往喜堂。
路上宾客成群结队,玉燃兮负责打招呼,我负责在后面微笑,并且一言不发,为宾客们递上小礼品。
城主的婚宴没有大张旗鼓,对外说法是不必张扬,连手下官员都没通知。
这次结婚也只邀请了玉城所有亲族,路费伙食费已经先派人寄过去,近亲远亲都算上,不必随礼,唯一要求就是必须每家有个人来,所以来了四百多号人,不然我也不会合理怀疑他可能是要献祭亲族……
而且是很阴险的那种邪法,只献祭和自己同姓亲族,外人一律不行。
为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女方家没有人来啊!不管是这次结婚的女方家,还是夫人的母家。其实也是,前女婿再婚,不管怎样,于情于理,姚家不会派人来,加上姚家人都年纪大了,不适合舟车劳顿,送礼表达心意已经足够。
这么一想城主想献祭自己全族供奉鬼仙的可能性更大……
哦,可能忘了说,城主和他的族人关系一向不太好,近亲如此,远亲更别提,城主能教出剽悍如玉燃兮的女儿,自己本身就是个主意贼正的人,和其它城的城主不同,他最喜欢的是磨刀霍霍向自己族人。那些犯了事的亲族都会押送到主城来,他审得非常勤快。如果不是因为斩杀了一些,今天到场人数估计得再翻一倍。玉城是大城嘛……几千年下来,亲族不少。
所以经过我这么一介绍,想必你能体会宾客两股战战,不愿前来的心情。但是没办法,还是得来,不然被城主随便扣个帽子,可不就问斩了?!我今天遇见的好几十个宾客,接糖果时手在抖,抖得最厉害的是位中年女性,可能是胆子小吧,能听见她牙齿打颤声,接过喜糖时她仿佛是在完成任务,不敢看喜糖,哆哆嗦嗦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咕咚一下咽进肚子,可怜巴巴看看玉燃兮,意思是——‘吃了喜糖算道过喜,新婚快乐!’
玉燃兮刻意捂嘴一笑:“姑妈,都是一家人何必拘礼,我给您在第一排留了位置,快请去那边坐!”
中年女性像受惊的野猫,同手同脚肢体僵硬地走到喜堂第一排空位上坐好,玉燃兮满意点点头,“这才对嘛。”
经过她皮笑肉不笑这一翻威胁,剩下的宾客更加自觉,好像屁股有千斤重,走到自己该去的位置坐下就不再起来,不彼此问候,也不走动。简直像一屋子僵硬的提线木偶。
唯一和木偶的区别是,所有人脸上带着整齐划一的假笑,不管怎么说都是笑容,表情已经到位,何必管真假?
吉时已到,婚礼正式开始。
城主府安安静静的。
没有司仪,城主的亲族坐在座位上机械鼓掌,无人说话交谈,无人提出异议。早在城主为了让夫人的灵位进祠堂时这些人就见识过他的厉害,如今根本无人反驳他的决定,哪怕他的结婚对象明显不是人。
玉燃兮和我身穿红色礼服,站在喜堂两侧,手提花篮扬撒花瓣。
新娘登场了。
一身红衣的新嫁娘,盖头拖地,不需要人搀扶,像流水一样从红毯丝滑走过。完全没有正常走路时的起伏。
在她登场那一刻,在场宾客无一不倒抽凉气,胆小点的在桌下双腿抖如筛糠,要是一桌有好几个胆小的,桌上杯酒几乎晃得洒出来。
这对新人无声对拜——
简洁宣誓——
喜堂的紧绷氛围几乎凝固,偏偏所有人脸上带着整齐划一的假笑,就在这时,一声嚎叫打破甜蜜婚礼现场!
那不是人的叫声,估计是什么兽类。听见这声嚎叫,在场宾客其中一人控制不住从座位上站起,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欸,正是之前那个胆小的中年女性。
她跑得飞快,双手举过头顶,如果单看年纪,完全想不到她能跑这么快。叫人不可思议。
那声嚎叫正主旋风一样冲进喜堂,中年女性发出尖叫,边跑边喊,累得气喘吁吁,就是不停下来。
旋风一直追着她跑,她稍微一慢,漩涡里就有张长鼻子獠牙巨口出来咬她。
要命,这么大的嘴……嗯。来的是个灵兽呢。
仆人们想要上前阻止,让宾客在喜堂这么跑成何体统?!这其中就有我娘。
我娘怎么在迎宾的仆人中间?!她太安静太不起眼,我竟然刚刚才发现她也在!
我知道她不喜欢这些热闹场所,其实她可以不来,只要以要收拾房间之类琐事为由,管事不会为难她。
可能……她是想来看看穿礼服的我?
中年女性还在跑,仆人们碍于她是宾客,怕伤到她,不敢贸然上前阻拦,至于坐镇城主府的修士,城主没下令,无人行动。
眼看这场闹剧还在继续,其实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就算城主说不必随礼,宾客都是出来混,哪有来婚宴不随礼的,这位中年女性我还有些印象,是城主远亲,好像是生意经营失败破产还是什么原因,听说家中状况艰难。所以没钱买好东西随礼,可能是碍于面子实在没办法了,去山中还是哪抓了野味过来。
这也是好礼物,就说这是自己亲自捕获的一番心意,礼薄心意不薄,直接蒙混过去,好歹不算空手来太丢人。
否则被人看到账簿后面随礼那一栏空空如也,在场都是亲族,多尴尬?
她抓到的野味很可能是灵兽的崽子,大部分灵兽是后天修炼而成,它们的后代仍旧是普通的兽,但是灵兽比一般的兽通人性,拿了它们的崽子肯定没好果子吃,即便是修士,没十拿九稳情况下都不会轻易招惹灵兽一家。因为也许就是你吃了它们崽子的这份因果导致它们发奋图强成功修炼成妖化身人形,然后找上门复仇。
除非能当场把灵兽一家祭五脏庙,确保再无后患。这位中年女性估计是没分清,把动物和灵兽搞混了,被大的灵兽追过来要回自己的崽子。希望那些小动物还没下锅……其实应该不大可能。城主府有修士坐镇,发现是灵兽会放归山林。
眼见中年女性围绕现场跑了三圈,有人动了。不是修士,是新娘。
新娘拦住那股旋风,旋风竟然真的在她面前停下,里面是一只四只耳朵的长羽灵兽,新娘和灵兽沟通,示意它稍安勿躁,隔空一指喜堂后门,从里面跑出个小猪仔似的小兽,一大一小蹭了蹭,大灵兽跑出一股风,乘上风飞出城主府,再不见踪迹。
宾客纷纷惊诧,不知谁带起的头,座位下一片掌声。
平息这场闹剧的新娘,始终都没露出过脸,非常——帅气。
婚礼继续进行,
礼成。
宾客大声鼓掌,恭贺声,道喜声像设定好一样此起彼伏,客客气气,热热闹闹。
一场婚礼很短暂,晚饭时开始,刚入夜便结束。
根本没有人敢闹洞房,宾客更是无人住下,一个个借口过节家中有事,有的饭都没留下吃,婚礼一结束匆匆跑路。
悬着的心终于安然无恙落地。
结果这么看下来城主没有献祭亲族的心思,纯粹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亲戚,‘这是我的妻子’,希望所有人牢记这点罢了,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每个客人临走时都有仆人奉上回礼,对宾客来说,来的一路不花钱,回去还能满载而归,就算路途有点远,城主只要求一家派出一个人,派个年轻人出远门完全不成问题。
随着宾客陆续离席,由仆人们替主家送出城主府,在门口为宾客送上回礼。我娘也在送客的仆人行列中。
今天的她……好勤快?
这么想着,我悄悄跟出去。
娘送的正好是那位中年女性。我远远跟在后面,看见娘和她聊了几句,把回礼交给她,送她上车,目送她远去。
这套流程什么不对,别的仆人也是这样送走宾客,送完一个又一个,城主府门口车流络绎不绝。娘也不止送一个,就是奉上礼物,说几句注意安全一路顺风的话,没什么难度。
等到入夜后,城主府的客人走了个干净。
大门一关。
彻底归于平静。
太好了。
老实说,有个瞬间我真以为城主要放大招,比如把门一关怪笑说,今天来的一个别想走!
但什么都没发生。新娘始终没揭盖头,宣誓也只是简短一句,声音都还没记住,一切就已经结束。
城主还保有理智,太好了。
我没有和玉燃兮提起过这场婚礼可能是献祭仪式的事,我想她多少也起过和我同样想法,现在见到无事发生,我们都松了口气。
深夜。
“灵佑,我睡不着。想起来走走。”
她坐在窗畔,身影在月光下挺拔秀美,一头长发散发香气。
我为她披上衣服:“小姐去哪我去哪。”
“来。”
玉燃兮拉着我,这一切……就像许多年前,还是小时候的我们。玉燃兮也是这样拉着我,悄悄打开成日被城主锁住的祠堂门——
错了!错了!
看见玉燃兮的目的地,我差点大吼出声。
她拉着我……去偷看城主婚房!
这一切……当真是似曾相识。
玉燃兮把头贴在窗户上,想看看新娘究竟长什么样,她很小心地侧着身,让影子看起来像是树影。
我像儿时一样给她望风。哦,其实你知道小时候那件事的结局。
——玉燃兮被抓包,至此大病一场,以后看见人偶就怕得发抖。
嗨。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我仍旧没出声提醒。任由玉燃兮继续看窗内。
“闺女,你在看什么?”
沙哑的。温柔话语自身后响起。
玉燃兮吓得差点把头撞进窗户纸,咳。做坏事她也心虚。这点超级可爱!
身后,一身红衣的新娘站在那,头上披着红盖头。
玉燃兮皱眉:“母亲,你怎么……带着盖头休息?”
“因为你好像很怕我,我女!”
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对小姐异常热情,嘘寒问暖,拥抱连连。
玉燃兮脸色变得非常差,不得不找借口脱身。
“我还有事……不打扰你们了。”
新娘完全不这么觉得,把手伸进破了个洞的窗户,一勾手指:“这算什么打扰,孩子他爸,快来——”
城主脚步虚浮过来。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很糟糕吧!再和这个鬼仙相处下去他作为普通人迟早被鬼气渗透身体而死!
可偏偏城主完全不这么觉得,他对现状无比满意,“好像差了点什么……”他一拍脑袋,“哎呦,忘给红包了!”
反过来了吧!
城主给玉燃兮塞了个大红包,见者有份,也通过玉燃兮转交给我一个。
“……谢谢父亲。”再开朗的玉燃兮也因为现状变得干巴巴。
“夜深了,快去休息。这个女孩子我见过,”鬼仙温柔注视着我,“叫灵佑,我记得的。快回去休息,你们都还在长身体呢。”
“母亲,之前在灵兽谷的——是你吗?”玉燃兮忽然问。
“是我。”鬼仙竟然有些腼腆,“我围着你飞了几圈,想到身上有鬼气对你不好……所以贴了一下就放开。”
虽然——我没说。种种迹象表明,她就是我们认为的那个人。
但是现在她不露脸,我们没证据。
只得忍了。
玉燃兮纵使有再多不甘心,只能在双亲和善温暖注视下,拉着我回到卧房。
其实。
其实。
这两人给我一种……奇异到诡异的契合感。
某个瞬间我真的觉得,这件事不需要怎么管,反正每件事都有它的答案,可能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城主应该也不会真的死掉。
玉燃兮拉着我回房间后,把自己关在屏风后面,悉悉索索换衣服。我没出声,等她换完。
深夜时光在静谧中点点滴滴流逝。在紧张惊悚的婚礼过后,它如此宁静祥和。让人失而复得。
我安静地等。
玉燃兮说:“回头看我。”
我就像在红毯那头等了许久一样,郑重回头。
我看见她身穿玩偶服,玩偶服宽大,她露出的脸很小。
脸上挂着笑容。
她让我觉得……
“时间很长。”我对她笑笑。
一直恐惧的时间,恐惧到来的那个瞬间。玉燃兮遭遇不测,我娘离我而去。
就在这个瞬间,时间变得悠长而旷远,仿佛天地间所有事物都连通在一起,我能从一朵花的绽放看见蜜蜂采蜜,看见养蜂人卖出蜂蜜,看见跑商人吃到一口甜食时笑得褶皱的脸,看见寄回家中的蜂蜜和孩子们笑容,然后,每个事物都会团聚,
世界是一个圆。人生也是。
即使分开,一定还会再遇见。因为我与她们,通过微小的联系联结在一起。
还会再相遇的。
其实,我只是不愿改变。我恐惧被世界改变。但我可以一直是我。世界无法改变我的内核,而外在的我顺应它,接纳它。
我应该热爱,而不是因为它会夺走所有我爱的人而憎恶它。就像一直等待相遇,制造机会的城主一样。事实是,他再次遇见夫人。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曾经把自己吓得夜不能寐的母亲回来了——玉燃兮甚至没吵闹,她相当平静接受这件事,并且看起来打算和姚冰夜好好相处,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母女连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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