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潮湿而沉闷,预示着可能到来的雨。
林默在五点自然醒来,比闹钟还早。没有宿醉后的头疼,也没有预想中的紧张到胃痉挛,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过去一周的极限压榨中被耗尽了,只剩下精准执行程序的躯壳。
他起身,洗漱,换上母亲昨晚就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陈老师特意嘱咐的,竞赛着装要求。镜子里的人,眼下的乌青依旧明显,脸颊因为消瘦而线条更加清晰,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封般的锐利。
早餐是母亲特意早起熬的小米粥和煮鸡蛋,简单,温暖。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将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还有极力掩饰的紧张。
“妈,我走了。”林默喝完最后一口粥,背上昨晚就检查过无数遍的书包,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只笔、苏衍给的薄荷含片,别无他物。
“路上小心,好好考。”母亲送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擦着,“别紧张,啊。”
“嗯。”林默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清晨的老街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亮着昏黄的灯,蒸腾出白色的雾气。空气里弥漫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是平常的人间烟火,却与他此刻的心境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他走到街口,苏衍已经等在那里。他也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挺拔,站在薄雾弥漫的街角,像一株清冷而孤直的竹子。看到林默,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向公交站。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的碰撞,但一种奇异的同步感弥漫在两人之间——同样的着装,同样的背包,同样紧绷的下颌线,同样沉默而坚定的步伐。
早班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没有说话。苏衍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倒计时软件,显示着距离竞赛开始还有1小时47分。他看了一眼,关掉屏幕,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调整。
林默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景色飞速向后掠去,高楼,街道,行人,都像褪了色的默片,模糊而不真实。他的大脑异常空明,没有思考竞赛,没有思考比赛,只是单纯地、被动地接收着外界的影像,像一台待机的精密仪器,等待着被输入第一个指令。
车程四十五分钟。他们在市一中门口下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参赛的学生和家长,喧闹声,叮嘱声,混杂在一起。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们脸上,带着兴奋,紧张,跃跃欲试,或强作镇定。林默和苏衍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他们只是这庞大洪流中,两滴沉默的水珠。
“分头行动。”苏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你在第三考场,我在第一考场。记住,进去之后,什么都别想,只看题,只做题。遇到卡住的,先跳过,别浪费时间。最后留十五分钟检查。”
“嗯。”林默点头。
“这个,拿着。”苏衍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板同样的薄荷含片,掰下半板,递给林默,“如果中途觉得大脑发木,或者紧张,含一片。但尽量别用,除非真的撑不住。”
林默接过,冰凉的药片贴在掌心。“你也是。”
苏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看着林默,目光很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海里。然后,他说:
“林默。”
“嗯?”
“无论结果如何,”苏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走到这一步,你已经赢了。”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起一股陌生的、温热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衍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然后迈开脚步,汇入走向第一考场的人流。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苏衍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掌心里那几片冰凉的药。然后,他也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第三考场的指示牌走去。
考场里,日光灯惨白明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空气里有新油漆和旧木头混合的、略带刺鼻的味道。监考老师板着脸,宣读着冗长的考场规则。林默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拿出笔,拧开笔帽,然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周围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考生压抑的咳嗽声,是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和胸腔里,那颗坚定而有力地跳动着的心脏。
“现在开始发卷。”
试卷到手,沉甸甸的。油墨的味道扑鼻而来。林默睁开眼,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笔尖落在答题卡上,发出第一声沙沙的轻响。
像士兵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像利剑,终于出鞘。
时间,在高度专注的状态下,失去了它固有的尺度。
前半个小时,林默下笔如有神。苏衍整理的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像事先编好的程序,在遇到对应条件时自动触发。选择,填空,一道道被快速而准确地攻克。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滤波器,自动屏蔽了所有与解题无关的信息,只留下清晰的逻辑链条和冰冷的数字符号。
但随着题目难度的陡然攀升,阻力开始出现。一道涉及空间向量和解析几何综合的压轴题,像一只狰狞的拦路虎,横亘在面前。林默尝试了两种常规思路,都卡在某个关键步骤,无法推进。冷汗,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一种熟悉的、大脑即将过载的眩晕感袭来。
他放下笔,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早已冰凉的水。然后,他的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几片薄荷含片。犹豫了一秒,他拿出一片,含进舌下。
冰凉的、辛辣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刺激着味蕾和神经,带来一阵短暂却强烈的清醒。混沌的脑海仿佛被冷风吹过,瞬间清明了许多。
他重新看向那道题,不再试图用“常规”思路去硬碰硬。他想起苏衍那张几何素描旁写着的“退一步,看整体结构”,也想起父亲德文批注里某个关于“降维转化”的灵光一现。
他不再盯着那些复杂的坐标和向量,而是尝试在脑海中,将整个几何图形抽象、简化,剥离掉冗余的线条,只留下最核心的拓扑关系。然后,他换了种思路,从一个极其冷僻、但或许能直指问题本质的代数不变量入手……
笔尖再次动了起来,缓慢,却坚定。一个个陌生的、跳跃的步骤,在答题卡上铺陈开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更像是一种基于直觉和破碎知识的、大胆的冒险。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等号,得出那个简洁到不可思议的答案时,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他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他没有立刻检查,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得到几秒钟的喘息。含片的效力已经过去,疲惫和虚脱感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缓浮现。
但他没有停。还有时间。他重新睁眼,开始从头检查。纠正了一个因为粗心导致的符号错误,完善了两处表述不够严谨的步骤。
当终考铃声刺耳地响起时,林默刚好放下笔。
“停笔!全体起立!”
他站起来,感觉双腿有些发软,眼前微微发黑。他将试卷和答题卡按要求交到讲台,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随着人流,缓缓走出考场。
走廊里一片嘈杂,对答案的声音,抱怨的声音,兴奋讨论的声音,嗡嗡作响,冲击着他脆弱的耳膜和神经。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大脑还沉浸在刚才高强度的思考中,有些麻木,有些空洞,对周遭的一切反应迟钝。
走到校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的苏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脸色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
林默走过去。
苏衍抬起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他的状态。
“怎么样?”苏衍问,声音有些干涩。
“做完了。”林默回答,声音同样沙哑,“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你上次说的那种思路。”
苏衍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问具体,只是说:“能做完,就是胜利。走吧,车叫好了。”
他收起手机,朝路边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走去。林默这才注意到,那是一辆看起来就很贵的商务车,不是出租车。
“这是……”
“我家的车。快,时间紧。”苏衍拉开车门,示意他上去。
林默没有多问,弯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柔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与刚才考场和公交车的环境天差地别。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车流。苏衍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的电解质水,递给林默一瓶。“喝点,补充水分和电解质。然后尽量休息,什么都别想。”
林默接过,冰凉的瓶身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拧开,喝了一大口,带着微甜和咸味的冰凉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试图放空大脑,但竞赛的画面和最后那道题的细节,依然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但神经却依旧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无法彻底放松。他能感觉到车辆轻微的颠簸和转弯,能听到窗外模糊的车流声,能闻到车厢内陌生的香气,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真实,也无法触及。
苏衍也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也闭着眼睛,但林默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的休息,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他在思考,在推演,在为接下来的另一场战争,做最后的准备。
车程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当车子缓缓停在南城一中门口时,林默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小时十三分。
“到了。”苏衍睁开眼,眼神里的疲惫已经褪去,重新变得清明锐利。“还有时间,先去活动室,简单吃点点心,然后做最后的状态调整。”
两人下车,快步走进校园。周末的校园空旷安静,与市一中门口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急促,清晰,像战鼓的余韵。
活动室里,周小雨、猴子、大鹏、眼镜都已经到了。看到他们进来,所有人“唰”地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竞赛怎么样?”周小雨第一个冲过来,声音有些发紧。
“做完了。”苏衍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所有人,“都吃过了吗?”
“吃过了!”
“设备调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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