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一中的开学日,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余威。
高二理科分班榜前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末最后的蝉鸣。苏衍站在人群外围,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挂着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弧度刚好,亲切又不显谦媚。
“苏衍,又是第一!”
“废话,人家可是苏董的儿子,从小学就开始学微积分了。”
“这次分班考也太难了,我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全空着……”
苏衍的目光掠过榜单最顶端自己的名字,以及后面那个接近满分的数字,轻轻点头回应着同学们的祝贺。他的视线没有停留,而是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榜单,从榜首到榜尾。
然后,他在最后几行停住了。
林默,高二(7)班,总分:317。
这个分数,只比理科班的录取线高出两分。而苏衍记得很清楚,半年前的中考,那个叫林默的男生,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南城一中的。
“看,那个就是林默。”旁边有女生小声说。
苏衍顺着目光看去。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的男生靠墙站着。他戴着黑色的有线耳机,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在胸前轻微晃动。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很瘦很长的影子。
他没有看榜单,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空得像一口深井。
上课铃响了。
高二(7)班是理科普通班,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荷尔蒙混合的味道。苏衍走进教室时,已经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年级第一分到普通班,这本身就足够成为话题。
“苏衍,这边!”靠窗的位置有人招手。
苏衍微笑着摇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靠后门的那个角落。
林默已经坐在那里了,靠窗的位置。他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阳光照在他细密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衍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
“你好,我是苏衍。”他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可以印在招生简章上。
林默抬起头。
那是苏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脸。很清秀的五官,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最让人在意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平静,没有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光亮或躁动。
林默的视线在苏衍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下移,落在那只伸出的手上。
他没有握。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重新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动作间,耳机线从衣领滑出来,苏衍瞥见那个老旧的国产mp3,屏幕已经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苏衍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以后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没有回应。
第一节课是数学。地中海发型的老教师姓陈,四十出头,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他在黑板上写下三道函数题,敲敲讲台:“开学摸底,十五分钟,我看看你们暑假有没有把脑子玩丢。”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苏衍拿起笔,扫了一眼题目。中等偏上难度,第二题需要一点技巧。他余光瞥向旁边。
林默也拿起了笔。
但接下来的十分钟,苏衍完成了三道题,并检查了一遍。而林默的草稿纸上,只画了一个坐标轴,然后停在那里,笔尖悬在原点上方,一动不动。
直到陈老师敲着讲台说“最后五分钟”,林默才动了。
他换了一页新纸,快速写下三道题的答案。苏衍用余光看到,那解题过程简洁得近乎冷酷,没有任何冗余步骤,像是机器打印出来的标准答案。
但十五分钟结束时,林默交上去的,是一张只写了名字的空白答题纸。
陈老师当场就发火了。
“林默!”他把那张白卷拍在讲桌上,“你什么意思?啊?看不起我这堂课还是怎么着?”
全班鸦雀无声。
林默站起来,垂着眼:“不会。”
“不会?我看了你中考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的第三种解法,连阅卷组都没想到!”陈老师气得眼镜都在抖,“你现在跟我说不会?”
“忘了。”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苏衍看着林默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羞愧,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不耐烦。
就是一种彻底的,无所谓的空白。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出去站着。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进来。”
林默沉默地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从苏衍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半边侧影,和那根垂在胸前的白色耳机线。
那天下课后,苏衍被叫到了办公室。
陈老师摘下眼镜,揉着眉心:“苏衍,你是个好孩子,老师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林默那孩子……”陈老师欲言又止,“他家里出了点事。上学期他父亲公司破产,人受了刺激,现在在疗养院。母亲在超市打三份工。他中考确实是全市第一,但进了高中后,成绩一落千丈。”
苏衍安静地听着。
“我找他谈过几次,他什么都不说。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就毁了。”陈老师看着苏衍,眼神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你是班长,又是他同桌。能不能……试着帮帮他?至少,让他别再交白卷了。”
苏衍想起那只没有握住的手,和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我试试。”他说。
傍晚六点,放学铃响了。
苏衍收拾书包时,林默已经不见了。桌上那张数学白卷还摊在那里,姓名栏的“林默”两个字写得工整清秀,和那些空白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苏衍,学生会开会!”门口有同学喊。
“来了。”
苏衍是学生会副主席,分管社团和文体活动。今天的会议主题是秋季社团招新,各社团社长挤在狭小的活动室里,争抢着有限的招新摊位和预算。
“我们篮球社至少要两个摊位!”
“文学社需要展板经费……”
“安静!”学生会主席敲敲桌子,“一个个说。苏衍,你记录一下。”
苏衍打开笔记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的表情专注,不时点头,在合适的时候提出建议或调和矛盾。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所有社团都得到了相对满意的安排。
除了一个人。
“我们电竞社呢?”角落里,一个短发女生举起手。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周小雨,电竞社上个学期一共就五个人,还缺席了三次全校活动。”主席推了推眼镜,“按照规定,社团人数不足十人,且活动记录不完整的,这学期要暂停招新资格。”
“但我们马上要参加比赛了!”周小雨站起来,她个子不高,但声音很亮,“全国高中电竞联赛,南城赛区下个月就开始报名。我们至少需要五个正式队员,现在只有四个。”
“那就凑齐再来。”
“招不到新人我怎么凑齐?”
眼看要吵起来,苏衍开口了:“主席,电竞社如果能在比赛中拿到名次,也能为学校加分。不如这样——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如果能凑齐五人队伍并完成一次正式比赛,就保留社团资格。”
周小雨眼睛一亮。
主席想了想,勉强点头:“行。但苏衍,这事你负责跟进。一个月后,人数不够或者没参赛,电竞社就地解散。”
散会后,周小雨在走廊追上苏衍。
“谢了。”她递过来一罐可乐,“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就被毙了。”
苏衍接过,没打开:“你们还差什么人?”
“输出位,最好是能打核心的。”周小雨叹了口气,“现在队里都是辅助和坦克,缺个能carry的。但你也知道,好一点的玩家要么去专业战队青训,要么被重点中学挖走了,谁看得上我们这种业余社团。”
“有目标人选吗?”
“有一个。”周小雨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我听说,我们学校有个隐藏大佬,实力可能够得上职业二线了。”
苏衍挑眉:“谁?”
“不知道。”周小雨耸肩,“只知道游戏ID叫‘影刃’,主玩刺客。有人在学校附近的网吧见过他操作,说强得离谱。但没人知道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也没人见过他真人。”
影刃。
苏衍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上七点半,苏衍坐在自家的书房里。这是一间三十平米朝南的房间,整面墙的书柜,红木书桌,人体工学椅。桌上摆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父亲昨天从香港带回来的参考书。
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衍打开电脑,点开父亲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常春藤盟校的申请要求,以及一份详细到每一天的备考计划。最后一句话是:“你的每一步,都应该是完美的。”
完美。
苏衍关掉邮件,点开另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上百张游戏原画设计图——奇幻的城堡,机械与血肉融合的怪物,眼神坚毅的少女骑士。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签名:Yan。
他最新的作品是一个刺客角色,黑衣,短刀,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衍衍,妈妈这周要出差,你记得按时吃饭。爸爸晚上有应酬,给你转了五千,想吃什么自己点。”
苏衍回复:“好的,妈妈注意身体。”
发送。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衍看着屏幕上那张未完成的刺客图,手指在数位板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他关掉画图软件,打开数学竞赛的题库。
十点,他做完最后一道题,关上台灯。整个别墅一片漆黑,只有客厅的智能音箱亮着微弱的蓝光,显示着时间:22:07。
苏衍突然想起陈老师的话。
——“他家里出了点事。”
——“母亲在超市打三份工。”
鬼使神差地,他换下家居服,穿上校服外套,拿上手机和钱包,轻轻下了楼。
南城一中的后门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几家老旧的网吧,是学生们偷偷摸摸打游戏的地方。苏衍从没进去过,但听说过。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林默。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从一家叫“星空网络”的网吧里走出来。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苏衍下意识地闪身躲到电线杆后。
林默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暗的小路。苏衍跟了上去,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小巷很窄,堆着一些杂物,路灯坏了三盏,光线明明灭灭。
最后,林默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前停下。
那是一栋六层的灰白色楼房,墙皮剥落,防盗窗锈迹斑斑。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隐约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校服。
林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扇窗。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苏衍看见他闭上了眼睛,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那个瞬间,林默脸上不再是白天那种空无一物的平静,而是一种浓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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