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从接手林清嘉他们班开始就立了一项规定。
他们得每天写日记。篇幅不用长，几句话就可以，再不济几个字能连成一句话都行。日记不用交，老师不检查，全靠学生自觉，主打一个培养语感和写作文的手感。
林清嘉从高二开始就没断过写日记，实在没东西写了，会把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写上。任凭心情发挥流水账。
这几天，她的日记本上格外精彩。
先是外公外婆挂在嘴边的许择宥，再是累死累活的跑腿差点就要“逮”住的那个许择宥，最后是菜市场里，得来全不费功夫地偶遇了那个许择宥。
还要加上一条——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许择宥。
她靠在椅子的靠背上，转椅受力转动。
早上出门没拉开窗帘，此刻仿佛坐在旋转茶杯里的林清嘉伸手一扯，亮度骤然闯入房间，而她连同转椅被暖色窗帘卷进布料内。很偶然的，她在狭窄空间里想起许择宥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
阳台推门声音传来，林清嘉以为是外婆从隔壁房间穿过来，于是叫了一声：“外婆？”
无人回应。
她又叫：“外婆，我想吃一块钱两个的烤馒头。”
仍然沉默。
她料想外婆可能正板着脸等她，于是妥协道：“好吧，我出来和你说。”
然后艰难扭动剥开一层层窗帘，动作间，隐约听到了笑声。
低沉又克制的，从鼻腔轻哼出，想收敛，又实在难以收敛，最后用一句调侃为笑声作结。男生的声音响起：“你玩过家家呢。”
窗帘剥开到最后一层，天光乍泄，涌入眼眶。
林清嘉看到，对面这么多天紧闭的阳台门和窗帘统统被打开，她房间的阳台门外还有一个纸团，看上去是他的“作案工具”。
夏日高温在玻璃门中扭曲了事物，却有几样是实在难以被物理现象扭曲——
比如少年劲瘦的上半身，轻薄的肌肉纹理，还有不羞不臊、好整以暇的一张脸。
她猛然看见这样一幅画面，脑中升起喷发的活火山。
即使这样，反射弧却拉的格外长。
按理来说，她应该捂脸尖叫。但是她没有，静静凝视着两个阳台之隔的许择宥，然后，猝不及防咽了口口水。
林清嘉发誓，她绝不是有意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类行为而已，而已！
只是在超出常理的沉默中，她被许择宥拆穿了。男生低头看了眼裸露的上半身，才意识到有些不妥，继而慢条斯理扯过窗帘遮住自己，像个洁身自好的良家妇男。
片刻，林清嘉的反射弧终于绕回来了。
大眼瞪小眼之后，林清嘉别开头就往楼下喊：“外婆！有色狼！”
许择宥伸出胳膊阻止，无奈越过一个阳台也够不到她身边，只好高声抗议：“诶诶诶诶！”
林清嘉眼睛瞪得好圆，“你这人！在家干嘛不穿衣服！”
许择宥也奇怪，“我在家干嘛要穿衣服？”
鸡同鸭讲，又牛头不对马嘴。
对峙间，外公外婆抄家伙跑进房间，进门前还不忘敲了敲。
外公问色狼在哪，林清嘉把手往对面一指，“那儿！”
许择宥眼疾手快拉起窗帘，只留下一片纯色波澜。
什么都没见着，虚惊一场一般，林清嘉的后脑勺挨了轻轻一下。
“真是便宜你了。”
林清嘉无语，捂着后脑勺看看抄家伙离开的外公外婆，再看看从窗帘缝里漏出半张脸的许择宥，他未免笑得太开心！
“你给我等着，”她恶狠狠说，“我迟早要把你披着的羊皮扒下来。”
许择宥大方掀开窗帘，依旧那副不羞不臊的样子，随她看，也随她骂，“凶残至极，你确定要这样？”
末了，还要连名带姓地称呼她：“林清嘉？”
林清嘉眼睛一翻，就把自己房间的窗帘拉上了。她气呼呼地趴桌，要把许择宥这等恶行记录在日记本里，忽然脑中闪过什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一些画面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对应上许择宥那张脸，那片上半身。
她背靠转椅，摩挲着下巴在思考。从语数外的课本案例回想到每一个大小考试考场上的同学，没一个能对上脸，没一个是许择宥。
他不是熟人，但他看起来太过眼熟。
忽然间，脑内灵光一现，灯泡一闪，串联起线索。
阳台门外动静，纸团落地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林清嘉把窗帘再度拉开，穿戴整齐的许择宥正往她这里投掷“垃圾”。
她把门打开，故意呛道：“你家没垃圾桶？”
许择宥爽快地咧开一笑，“我想找你玩。”
她噎了噎，联想脑中的猜测，变换语气拷问：“你是许择宥？”
“是啊。”他把头一歪。
“你是《家有家法》里的童年男主？”
霎时间，许择宥脸色忽然骤变。
林清嘉暗暗给自己打了一记响指。
“诶，许择宥，你是个小明星吧，是不是还演过《蹬水少年》啊？”
许择宥的嘴角抽搐得不能更夸张了。
林清嘉见状，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还变本加厉地追问他：“干嘛不说话？《蹬水少年》评分跌至5以下，这是罕见的’殊荣’。再说了，你在《家有家法》里的表现也很出圈啊，我爸妈怒刷一百遍，把你那段表演奉为教科书版’家法伺候’教程。”
说完，她去看他的表情，难看得很彻底。
《家有家法》是多年前的一部家庭伦理大戏，许择宥饰演的童年男主因犯错而被大家长惩罚，滂沱雨夜闹了个离家出走，他背着比人高的包袱走出家门五米外，被野狗吓得往回跑，上楼梯进家门还狠狠摔了一跤。爸妈见他狼狈地回来，把人架回去，要他反思，要他领罚，他二话不说跪坐在地磕了个响头，老老实实承认，“我错了”。
一抬头，连脑袋都磕破皮了。
导演在花絮里说这段纯现挂，毫无表演痕迹，因而许择宥也被封了个“天选”的标签。
被迫想起童年黑历史，许择宥脸色实在难看，他关阳台门的动作草率粗鲁，连同窗帘重新归于紧闭状态。
林清嘉大获全胜，兴高采烈坐着转椅转了好多个圈，最后爬回书桌边，在日记本里写下“我赢了”三个大字。
*
许择宥年少成名，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认识不少人，演过不少戏，作品质量有好有坏，但借着一张实在被人挑不出毛病的脸，也被业内公认为“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前些年国内市场频频翻拍海外作品，《蹬水少年》是一部诚意之作，然而，因为过于出众的样貌而被全民票选为男主角的许择宥并不会游泳，所以大段泳池里的戏拍得稀烂，白瞎了这么好的班底。
骂有人骂，夸也有人夸。好坏掺半的口碑作品，是许择宥演艺生涯里的一次重要反馈，不得不说，初出茅庐时蹩脚的演技也变成了他演艺生涯里的笑柄。
是人都要脸，许择宥想躲一躲，拒绝认领。
*
晚上吃饭，外公给许择宥夹菜，见他眼神黏在桌上，又看了眼神采奕奕的林清嘉。
“择宥，”外公叫他，“清嘉欺负你了？”
“外公！”林清嘉顿时抓狂，“你别胳膊肘往外拐！”
外婆也关心，“发生什么了？”
林清嘉说：“我就是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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