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日才停。午后,天边晕出朦胧的太阳。
新正刚过,京中热闹非凡。
东市熙来攘往,道路两旁店肆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人声鼎沸、嘈嘈切切。
郁沅掀开轿帘一角,偏头往外望去。目之所及画鼓喧街,兰灯满市,红男绿女摩肩接踵,环佩骢珑不绝于耳。街边支起的市井小摊牵成一线,胭脂水粉钗环银饰琳琅满目,更有刚出炉的古楼饼、刷了花蜜金黄欲滴的酥勝奴、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酸、甜、咸、辣,香气挤挤挨挨糅杂在一起,倏然唤醒了郁沅对这花天景地的记忆。
马车穿过东市,北行一射之地,便来到了郁府。
正门未开,小厮婆子领着郁沅自角门而入。穿过垂花门楼,四面是绣闼雕甍的抄手游廊,两边各有东西厢房,如果郁沅没记错的话,这西厢房内住的是白小娘之子,郁家三少爷与四少爷。郁沅从前的住处则在东厢房。
“五少爷回来了!”丫鬟奔向院内通传。
跨进正院大门,堂内早有人在等。
只见一妇人含泪相迎,握着郁沅的一双手低泣不止。此人正是郁达辛正妻,郁沅的生身母亲墨新柔。
要说郁沅的样貌,一大半皆遗传自他这位曾貌绝燕京的生母,他与墨新柔生得最像,前面几个嫡亲兄姊加起来也抵不上。纵然韶华已逝,女人却依旧美艳如初,油光的发?梳成牡丹髻,上面点缀宝钿,斜插步摇,身穿黛蓝色立领长袄,下搭檀色绣花马面裙,明丽的脸上保养得宜,眼尾细细的纹路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熟韵。
“小五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墨新柔轻声细语,一如既往的温淑柔顺,克制隐忍。
郁沅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未能挣脱妇人的手。
他心底并非对母亲全然无情,他记得这双手曾给他梳小鞭,推他荡秋千,时至今日,他也未能完全忘记这双手带来的温暖。
可流光一瞬,岁月不居,他曾奢望过的一切都迟来的有些不合时宜。
想到这,郁沅脸上挂着体面却疏离的笑,淡淡挣开了墨新柔的手。
“咳咳……小五,母亲近些日子盼着你回来,几个晚上没合眼,人都瘦了一圈。你……要体谅母亲……”
一道略显虚弱的男声在厅间响起。
郁沅抬头望去,居然还能一眼认出这是他多年未见的兄长,郁家长子郁嘉瀚。
郁嘉瀚自幼体质羸弱,常年缠绵病榻弱不胜衣,虽衣着华贵,却面黄肌瘦,两颊深深下陷,说两句话都有些力不从心似的,需要妻子在一旁搀扶。男人显然是对郁沅方才的举动有所不满,语气带着几分敲打的意思。
郁沅刚回到家,无一人过问他这些年在外过得好不好,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兄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令他多体谅母亲。郁沅虽能预想到这些,但真正经历了,方知什么是心如寒灰。
他下意识朝二哥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二哥郁嘉澜站在祖母身后,悄悄朝他眨眨眼,带着几分安抚的意思。郁沅舒了口气。
郁沅意料之中没见到父亲,他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次回府,父亲大人居然还记着当年那道卦,对他犹如腌臜杂碎般避之不及。
要提起郁沅的生父郁达辛,或许比让他生吞一只苍蝇要好受不到哪去。
想当年郁达辛在朝为官建树平平,乃墨家鼎力相助、岳丈一手提拔方才有了今日的造化,墨父本是看他为人老实又出身清流,才将女儿许配给他,未曾想郁达辛一朝借势扶摇直上,功成名就后第一件事便是纳一房小妾,整日沉溺于温柔乡中,成了背信弃义之徒,将曾经的山盟海誓抛之脑后。
甚至在郁沅六岁那年,郁达辛听信白小娘的谗言,找来劳什子道士做法,美其名曰为白小娘腹中胎儿驱邪祈福,谁知那半路出家的道士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郁沅,煞有其事地告诉郁达辛,此子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为六亲无缘的天煞孤星命格。若执意留在府中,恐怕后患无穷,轻则身边之人晦气缠身,重则家破人亡!
郁家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加上郁达辛因为白小娘没少与墨新柔闹红脸,夫妻二人离心背德,他一直都没怎么正眼瞧过这个小儿子。所以也就未能知晓郁沅是这帮兄弟姊妹中最为聪慧出挑的一个。
郁达辛本性薄情寡义又自私利己,很轻易地听信了道士所谓的破解之法,毫不犹豫地将郁沅从族谱中除名,连夜打包扔进荒山,是从一开始就想着让他自生自灭。
墨新柔压根不信这道士的胡言乱语,可她向来是个软弱的女人,眼看丈夫心意已决,这件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她能做的唯有为郁沅塞去两个忠仆,护他性命无虞。
……
一家子在饭厅用饭时,郁达辛仍未到场,丫鬟来报,说是老爷去了映雪阁。也就是白小娘处。
桌上摆着郁沅六岁以前爱吃的菜,可他早已过了六岁,口味更与从前大相径庭。
二哥郁嘉澜坐在郁沅身边,一个劲地替他夹菜,将郁沅碗里的食物堆成了一座小山,郁沅不动声色地斜了他一眼,落在郁嘉澜眼里倒成了嗔怪的意思。郁嘉澜脸上露出点没来由的不忍,想摸一摸幼弟柔软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郁沅自幼便与二哥关系最为亲密。二哥燕京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也是出了名的护短。还记得自己被送走那天,郁嘉澜硬是驾马追去了荒山,最后被五花大绑绑回了府,他却不依不饶,甚至跑去映雪阁同父亲大闹一场。事后免不了挨了顿家法,当夜就发起高热,牛犊子般的体格子竟是生生病了大半月才下榻。
桌上气氛死一般凝重,郁沅觉得很不对劲。
郁沅小心地抬眼环顾一圈,睫绒簌簌地抖,很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他心中生疑,凑到郁嘉澜旁耳语。
“方才就想问了,怎么没看见姐姐们。”
大哥郁嘉瀚久病耳朵灵,闻言竟是手一抖,玉著掉落在地,摔成两半。
郁沅有三个嫡姐,各个生得如花似玉,更是誉满燕京的才女,上门提亲的世家快要踏破郁家门槛。大姐姐远嫁伯爵府,婚后与娘家走动不便,不在场倒是可以理解。二姐三姐待字闺中,没理由不出来见他。
郁沅与这几个姐姐的关系甚笃,他被送去荒山后,姐姐们还冒险同郁嘉澜偷偷去接济他,若是问郁家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便就是这些兄姊了。
在郁沅问完这句话后,桌上有那么半晌静得落针可闻。他猜出了自己回府或许与这几个姐姐有些许关系,望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忍不住轻声道:“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墨新柔脸上闪过一丝痛楚,朱唇微启,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娘,您就把实话告诉沅沅吧。”郁嘉澜放下筷,神色凝重。
墨新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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