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来凝视她的手心。
两周前,在公交站台前看到宋瑾的宣传视频时,她把自己的手掐破了。
当时的鲜血早就凝固成血痂,血痂又褪掉。
之后,她的手心细腻一如往常,没有留下一点疤痕。
可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手心。
仿佛那伤口从未愈合。
他轻声说:“之前,就因为宋瑾,你把手都掐破了。”
“...”
“或许你能等到以后再报复宋瑾,你总是很有耐心,你能容忍宋瑾继续巡演,直到你完成你的计划,但我做不到。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为了她而难过、而伤害你自己。宋瑾这种人,不值得你流血。”
他握着她的手,那感觉异乎寻常的温暖。
虞姿有片刻愣怔。
随后,她奋力甩开他:“叶明来,你该不会觉得我听了这些、会很感动吧?就因为你做这些、是想对我好?你觉得我恨宋瑾,所以只要报复了宋瑾我就开心了,你就帮我处理掉她,这样我看到新闻之后就会特别惊喜...——根本不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以为我想要这些吗?”
“...”
“这些——你以为我想要宋瑾瘫痪?我想要宋瑾的老师死掉?你以为我想要这种残忍的东西?还是你以为我想要这里的这些、这些——”
说着,虞姿的眼睛看向四周。
她正在飞往沙国的飞机上。
这架属于叶明来的私人飞机,许多地方都装饰有叶家的家族纹章。她和他结婚后,一条环绕的缎带被添加在纹章周围,缎带上印着她和他的姓名缩写,代表着这也是她的私人飞机了。
所有他的纹章曾经刻印的地方,都在逐渐加上她的名字。
所有属于他的,也属于她。
于是,此时此刻,几万英尺的高空上,阳光通过舷窗,先照到她和他,然后才照到地面上的其他人。
所有这些...
“叶明来,你以为我想要这些?”
虞姿胡乱挥着手臂,扫过周围华丽而荣耀的一切,崩溃地喊叫:“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你给我的东西、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只想要...”
短暂的眨眼间,当眼帘合上,一切沉入黑暗,虞姿就看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甚至不是那把她一直在追逐的小提琴。
而是一间汽车旅馆的房间。
四面发黄的墙壁,围出逼仄的空间,里面只塞得下几件简陋的家具。
不知是墙纸太老旧、抑或是下水道反味,房间里总弥漫一股淡淡的霉味,妈妈就把吃剩的橘子皮摆在角落,充当香薰。
橘子皮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空气实在难闻时,妈妈就和虞姿一起拾起橘子皮、盖在口鼻处,假装那是一个好玩的橘皮口罩。
呼吸间,那一点点清新的柑橘调香气,几乎就是家的味道了。
家啊...
终于,长久的沉默后,虞姿哽咽地说:“我想要回家。”
“...”
“...我想要...妈妈...”
“虞姿...”
一旦说出【妈妈】这两个字,情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虞姿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哭得昏天暗地、什么也顾不上、什么也不知道了,仿佛她又回到了妈妈去世的那天,从此之后,永不止息的愧疚与愤怒就在身体里蔓延,它们无休止地撕咬着她,那种痛苦,催促着她去做点什么、挽回点什么,于是她开始偏执地追求那把小提琴,千辛万苦地得到琴之后,又计划着报复宋瑾、报复那一届的评委...
而当这些目标骤然消失。
就再也没有事情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了。
她就不得不直视心中的黑洞。
——不得不承认,事情从一开始就无可挽回。
她失去的,就是永远失去了。
妈妈走了。
不会回来了。
她做再多的蠢事、傻事、疯狂的事,她去报复任何人,哪怕她得到了那把小提琴、并拥有了世界上的一切,都于事无补。
而她不想要这样!
她想妈妈回来,像以往那样把她抱在怀中...
哭泣间,虞姿隐约感觉到,她真的被人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甚至有一股淡而清新的柑橘香气传到鼻端。
好像她确实回家了。
怀抱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虞姿慢慢止住了抽噎。
她一点点、一点点地睁开眼睛。
...看到了叶明来。
当然是他了。
总不可能真是时光倒流。
是他见她哭得太惨,就把她抱到腿上安慰,那种小心的态度,仿佛她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虞姿惨然笑了一下,从他脸上移开视线,空洞地盯着面前的空气。
十几秒后,叶明来轻声提议:“你想见妈妈的话,我们现在回萨普,去圣洁大教堂,好吗?”
多诱人的提议。
她真想倒在妈妈的墓碑前,哭到再也不用醒过来面对这个世界...
然而,她的大脑还没有彻底停摆。
她很快想起,这次出行,原本的目的地是沙国首都塔克姆。
她要到那里为泽森庆祝他的二十五岁生日。
她喃喃地说:“回萨普、就不能给泽森过生日了,我和他说好了要去的...”
“他总有下一个生日,不急在这一天。”
“...嗯...也是...”
“那我们就回去吧?回萨普、——回家?”
叶明来的语气里充满了诱惑。
似乎他更希望她躲回家里,把泽森的生日抛到脑后。
他从来就不喜欢她和泽森亲近...
想到这一点,虞姿猛然清醒了几分。
她努力从悲伤的泥沼中挣扎出来,拧起眉毛思考片刻,质问他:“等一下,叶明来,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选在昨天让宋瑾出事,这样,今天我看到宋瑾的新闻,就会崩溃,就会一心只想着...妈妈,根本没心情给泽森过什么生日,是不是这样?”
叶明来又沉默了。
他没有矢口否认。
虞姿就明白了:“——你果然是故意的!明明过去两个星期里,你想在哪天动手都可以,或者等泽森的生日之后,在宋瑾独奏会当天动手也可以,你偏偏选在昨天!你就是想毁掉泽森的生日!以后,再到他的生日,比起给他庆祝,我只会想到你——我只会想到今天、想到现在!你、你真的、你简直是、你太——”
搜肠刮肚,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骂他。
噎了一会儿,她抬起手,使劲儿给了他一耳光。
打了他,哭的反而还是她。
她发疼的眼眶里又涌出泪水,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我都没有什么了,除了哥哥、我都没有什么了,你为什么要把我最后一点东西也毁掉...”
叶明来用拇指抹去嘴角那一丁点血,转回头,解释说:“我确实是故意选在昨天,但我不是想让你伤心。我......我以为你会开心。如果你开心,以后泽森过生日的时候,比起他的生日,你或许会更记得我给你的这个惊喜。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开心,我怎么可能开心、”
“真的不开心吗?连一点也没有?”
“我、”
“刚刚,我看到你笑了。”
“我、那是——好吧,最开始发现宋瑾倒霉了的时候,我确实幸灾乐祸了,我以为真是意外,但是...”
“但是...?”
“——但是,一看到宋瑾的老师出了...车祸,我就明白了,是你干的。而你之所以会这么干,肯定因为你...都知道了。”
“...”
“我的那些事情,你都知道了,是吗。”
顿了顿,叶明来点点头,承认说:“是,我都知道了。”
瞬间,虞姿的喉咙就痛苦地抽紧了:“...你都知道了。”
“...”
“...你都知道了,我怎么可能开心。那些事情,我最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你...”
她说不下去了。
再说下去,也毫无意义。
是可以和叶明来对质,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他知道之后就这么看她一直假装没事、是不是特别可笑...
可,即便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又怎么样。
事已至此。
沉默许久,虞姿推开那些沉重的情绪,尽量苦中作乐地问:“既然你都知道了,那,现在,应该是你悔不当初的时候了吧?”
叶明来怔了怔。
仔细打量她的神色,他不得不佩服。
总这么顽强,像一棵石缝里挣扎出来的树,任何打击都无法使她倒下。
此刻,她擦擦眼睛,竟有余力挤出一点笑容,尝试把眼前的情况扭转到对她有利的方向:“反正你都知道了...——你对宋瑾动手,肯定因为你看过我和宋瑾参加的那一届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了,对吧?那你应该也看了我十二岁第一次参加比赛时候的录像。当时,我用的那把琴,你看到了吧?别人都以为那是假的、是仿品,但你应该认识。”
叶明来微微点头:“嗯。我认识。那是【伊莎贝拉二世】。”
“没错,那是【伊莎贝拉二世】。它是我的琴。它本来就是...妈妈、给我的琴。后来...——后来的事,不用我再多说了,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都知道了。你没有骗过我。你的确没有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是我误会你了,是我的错。我应该相信你。我说过我会相信你,但我还是、”
虞姿打断了他的忏悔,刻意用轻快的语气说:“你很后悔吧?”
“...嗯。”
“很后悔的话,接下来,你就应该幡然醒悟了,对不对?”
“幡然醒悟...”
“嗯、幡然醒悟、就是说,你发现了你一直是错的,你非常对不起我,于是你就醍醐灌顶、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做正确的事,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放我走啊,之类的。”
“...”
“——叶明来,你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真爱我的话,应该会主动放手的,不是吗。”
“放你走,指的是...?”
话说到这里,虞姿听出来,叶明来的语气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她努力直视他的眼睛,直白地说:“指的是离婚。”
她刚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脸色就变了。
虞姿忍不住惨惨地笑了一下。
叶明来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听不了分手,更不要说离婚了。
连这种时候向他提离婚,都看不到成功的希望,真的是...
然而,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总要试一试。
尽管心中已有不妙的预感,虞姿仍继续说:“你干吗这种表情,我想离婚不是很正常吗,你要大度一点,想一想,你都这么对不起我了,你就应该主动认错、主动和我离婚、我才会开心的,毕竟我从来不想和你结婚,你知道的啊!要不是为了那把琴,要不是当时你要把琴给你师妹本田用了,我怎么可能急着答应!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现在你应该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叶明来当然都明白了。
他更明白了,当时,他竟然有无数个错过她的可能,最后能和她顺利结婚,完全是因为各种叠加的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下胸口那陌生而慌乱的心跳,暂时顺着她说了下去:“好,你想离婚。离婚之后呢?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