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落下来了,细如牛毛,沾衣不湿。
晚桐回到自己房内,瞧见阿檀不在,大抵又往厨下寻吃食去了。
年糕蜷在椅子上,看见晚桐,喵了一声,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晚桐关上门,将钟景行所抄之卷展于案上,又拿出沈惊鸿留下的字条凝神而视。
这二人一者端方雅正,一者潦草随性,两般性情相对,可不知怎的,竟甚是和谐。
她靠在椅背上,将脑中翻涌的信息碎片一一理出。
陆玠于巷口布眼,以渠图之误试探。说明此人并非主事之人,背后尚有一手。灰布衫是他放在书院附近的眼睛,目的是盯她,亦盯钟家。
这位陆夫子,面温雅而内诡,明为授业,暗里却是替人卖命的爪牙。
沈惊鸿与案无干,可他却留下这张字条,这人嘴上没个正经,行事却滴水不漏。
诸般碎片翻涌旋转。
雨声渐微,自沙沙而疏疏,檐水断续。
灯火摇曳,其影亦随之晃于壁上。
有些事,不可再迟。
次日清晨,晚桐起得较平日尤早。
拂晓晨光透棂而入,色如淡青之玉。
年糕蜷于床尾,眯着眼睛扫了一下尾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这猫儿似是把她这儿当作自己家了,一顿好和顿顿好,这猫儿是分得清的。
书院后巷的早市刚开张,包子铺白汽蒸腾,豆腐摊的老板娘正往豆浆里舀糖。
晚桐未入书院,拐进巷口的南货铺子,买了一包陈皮梅子。
“姑娘起得也忒早。”掌柜称好,随手又多塞了两颗。
“天亮的早,我睡得浅,醒了便不得再眠。”她笑了一下,付了钱。
刚从南货铺子出来,恰逢一人自巷尾来,正是灰布衫,行步从容,如寻常商贾。
晚桐的目光停在他腰间那杆秤上,秤杆果然是铁的,尾端裹了一截黄铜皮,于晨光里暗暗泛光。她若无其事地剥了一颗陈皮梅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来,俨然一个贪嘴的女学生。
灰布衫走到南货铺子门口,和掌柜打了个招呼,买了一包烟丝。这时晚桐已经拐过巷口,走上了正街,灰布衫虽未跟来,但背后那双眼睛大抵仍粘于背后。
从正街绕回书院,多花了一刻钟,晚桐缓步慢行,梅子一颗接一颗,悠闲自在。
反正阿檀不在,无人絮叨她吃零嘴。
走到书院门口,正好看见钟景行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手里的油纸包尚自冒着热气。
“早。”他将手中油纸包递给晚桐。
“你倒是早。”她看了眼油纸包,笑盈盈的问:“什么馅的?”
“笋丝鸡丁。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买梅子去了!”她举起陈皮梅子晃了晃,塞一颗给他。然后接过钟景行手中的包子,瞧着钟景行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好奇到震惊到痛苦再到怀疑人生,偏偏还要维持沉稳的仪态。
钟景行眉头拧作一团,硬是抿着嘴把那颗梅子嚼完了才开口:“这也太酸了,你是不是被骗了!”
“酸吗?我觉得还好。”晚桐面不改色又吃一颗,双目含笑。
钟景行盯着她看了许久,带着认命的无奈长叹:“你是成心作弄我!”
“非也。”她正色道,眼里却藏不住促狭的笑意,“我是有意的。”
钟景行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然耳尖微红,不知为梅酸,抑或他故。
晚桐笑眯眯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进书院。
银杏道上人迹尚稀,晨光自枝叶间隙漏下,一地碎金。
晚桐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包子,梅子的酸味还在舌尖,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着实不错。
前路虽不知通向何处,但身旁有人同行,吃包子,吃酸梅,被戏弄了也不真恼。
“今日还去藏书楼吗?”钟景行随意一问。
“当然了,怎么,你要给我留个座?”
“好。”他若无其事的加了一句,“不过沈惊鸿要是还在门口站着,我就把门锁上。”
晚桐险些被包子噎住,“你敢。”
他瞥了一眼晚桐鼓鼓的腮帮子,“我怕你把藏书楼吃空。”
“那正好,以后书院食堂的包子就靠我供了。”
钟景行嘴角抽了一下,淡若无痕:“往后要寻什么,说一声便是,不收钱。”
“不收钱?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明天把整个书单搬过来。”
“你搬得动就行。”
“那不是还有你么。”
“……”
晚桐看着晨光照在他脸上,替她被砸的那道红印子已经消了,她忽然想起昨天钟景行盯了很久的那一页空白。
也许他看的不是书。
只是也许。
两个人走在晨光里,中间半步之距,在不知不觉缩小。
她侧首瞧他,恰遇他亦望来。
目光相触,二人迅即转首,状若观路。
晚桐未言,只是低头又吃了一颗梅子,这一次一点都不觉得酸。
是日午后,晚桐去藏书阁还书。
推开半掩的门,窗光照得言夫子鬓边的白发根根分明。听见脚步声,言夫子抬起头来,然后不紧不慢地将那张纸翻了个面,压在了一册旧书册底下。
“看完了?”
“看完了。”晚桐把书放在桌上,她扫了一眼被压住的那张纸,似是一幅画,隐隐约约能辨出一个人像的轮廓。
言夫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闲来无事,画上几笔。”他淡淡的语气底下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怅然。
“嗯。”
“坐吧。”言夫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晚桐隐隐觉得,言夫子还有话要说对她讲。
言夫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枫树上,像是在看那些叶子,又像是在看叶子后面的什么东西。
“我这藏书阁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各有各的来意。”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晚桐,“你们三个,各翻各的书,各查各的事,倒也热闹。”
晚桐笑了一下,“您都瞧见了。”
“我这双眼,在书堆里看了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看人倒有几分准头。”言夫子也笑了,那笑意像秋日里薄薄的一层日光,“外头那个提灯笼的小子,做事一板一眼,心里却藏着火。枫树底下那个拿倒书的,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比谁都警醒。至于你……”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或者说是一种郑重的打量,“你比他们都沉得住气。”
晚桐没有接话。
“藏书阁是个好地方。四面墙都是书,书里都是旧事。坐在这里翻旧档的人,多半心里也揣着旧账。”言夫子把笔搁在笔山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们查的那些事,我不问,也不掺和。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账,我一个埋在故纸堆里的老头子,没那个心力去管。但我倒是乐意看着你们查。不为别的,只是……”他望向窗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些人的名字,值得被人记住。哪怕只是在几张纸片上,被翻来覆去地查。”
晚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枫叶正红,银杏刚黄,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进石板缝的积水里。
她忽然觉得言夫子不是在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在说一个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那个被他反复画在纸上的轮廓。
“您说的那个人……”她试探着开口。
言夫子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再抬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素来严肃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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