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并不是一瞬间毁灭的,”纳特的声音清楚地传遍了纪念堂的每个角落,脸上带着十足的耐心,似乎并不在乎坐下的学生已经将这段历史听了无数遍,说:“我们在几十年间被迫后撤、重建,再放弃,留存的资料记载,那是一段社会系统持续崩塌的时期,所有资源被水体切断,通信中断,工业体系失效。”
所谓文明,再这片漫长的雨季中显得无比脆弱。
“当传统陆上交通无法继续维持时,人类开始重新依赖海洋,原本承担军事任务的船舰被改造为避难、运输和能源储存的平台,成为最早的‘移动城市基础’。”
“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活着就意味着漂浮,他们在海上寻找新的陆地和同在漂泊的同类,也在海上保留着仅剩的文明痕迹。”
后来的人们将那段时期称作寒叠季洪积事件,更通俗的说法,也叫做雨上纪元。
雨季结束之后,人类已经完全不同了。
“漫长的降水在数十年后逐渐停止,大气系统恢复到可预测的循环,当人类从海上移动基地返回陆地时,他们发现全球的版图已经彻底改写。”
原本的洲际轮廓变得模糊,许多旧大陆被吞进了新海域,只有欧亚大陆的中部板块上仍存在一片没有被摧毁的到不可居住的陆地,这里地势较高、海侵影响有限,成为幸存者最终汇集的地方。
大量来自不用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政治体系的人类被迫挤在了在同一片土地上,旧时代的国家制度在漫长的迁徙中全面瓦解,没有哪个政体能继续统治曾经属于自己的人民,地图上所划分的疆界也变得毫无意义。
尽管最初的混居带来了贸易与技术交流,但很快就演变成对资源与土地的争夺,渐渐的,原有国家的概念被重新划分为“区块”,每个区块根据语言、族群、资源种类或共同利益自行组织管理,名义上自治,实际上在经济和生存层面仍旧互相依赖。
自此,城市在断壁残垣间开始重建,所有基础设施从零开始,二十六个字母和古老的汉语凭借着其原有的广泛传播和独特的表达性留存了下来,成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最初沟通的桥梁。
等到陆地重新占据人类社会的中心后,最关键的一件事就是和重新与轨道空间站取得联络,空间站在灾难来临前长期执行着科研项目,储存着完整的植物种子库与动物基因样本,本来只是科研设施,却在雨季之后变成了决定文明延续的关键。
与地球失联几十年,空间站仍保持着最低能源运转,当通讯重新接通,它成为了新世界最珍贵的资源库,尽管那些基因样本并不是马上能恢复生态,可它给了人类一种错觉,也许一切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文明从不原路返回。
“人类在这场巨大的灾难后依旧没有认识到人类命运共振的重要性,被迫划分的区块不成体系,没有制度,所维持的脆弱平衡自然很快就被打破了,为了淡水、耕地、电力、基因样本甚至历史叙事权而屡屡爆发冲突——持续的战争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试探与反扑,迅速消耗着勉强积累起来的生存资本。”
最终,在经历了近百年的对抗与谈判后,人类终于意识到他们不能再坚持旧世界的边界,于是,旧联邦政府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迫诞生了——尽管它在运转期间存在着数不清的弊病,甚至它的出现也不是为了统一,但它还是给人类带来了短暂和和平与希望。
“旧联邦成立后,战争暂时停止,但文明还是没有像大家想的那样回到曾经的高度,大量的知识在迁徙、洪水和区块冲突中遗失,某些学科几乎断代,尤其是历史人文与基础学科,人们能维持工业、基础能源与通讯体系,可旧世界的文化传承像是真的被水冲刷过一样,只剩下断裂的片段。”
整整一代人无法理解旧时代的思想、艺术与哲学,他们能够复原机器,却无法解释文明曾经走到哪里。
这时候,他们只能将目光重新转向海底。
那片广袤的、深邃的海面之下,埋葬着人类漫长的雨前文明。
大量的城市、档案馆、科研机构……这些遗迹里可能保存着文明最完整的证据与资料,深潜工程逐渐成为国家层面的长期计划,一批又一批的人往返着陆地和海底,就像走进一个已经关掉灯光的家,固执着寻找着自己曾经拥有但早已丢失的东西。
与此同时,也有一批人拒绝向旧世界回头。
他们认为文明崩塌本身就是人类传承的失败,如果继续执着于历史,只会重蹈覆辙,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轨道之外,试图把空间站作为起点,把地外轨道作为未来,他们相信只有地外的资源、空间与新的生存环境,才能给人类带来真正的重生。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一种对立,但我不觉得,毕竟他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在人类文明的废墟上继续前进的那个人。”
“严谨一点,我姑且认为这是同一条路上的分歧,深潜说相信过去必须被理解,而地外说则认为过去应该被放下,”纳特慢慢走下了讲台,站在学生中间,和他们一起注视着讲台上巨大的全息字体,道:“走到今天,我们知道历史已经做出了选择,可同样,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
深潜工程被叫停后,旧联邦的科技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阶段,行政体系也开始向标准化、严密化转变,新联邦就此成立,与之一同建立的还有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旨在为联邦政府输送最尖端的人才。
“今天在座的各位,也包括从兰格利亚联邦学院毕业的我,在这个年纪都没有想过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或许很扫兴,”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顽皮的微笑,说:“你们都已经想好了今天的毕业晚会要怎么过,入职后的第一笔薪酬要拿来买什么,可我却在这里和你们讨论死亡这种话题,简直不可理喻。”
“但我还是想说,联邦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一件事,文明的断而再续势必会造成死亡,尤其是面临转折点的当下,你们从学院进入联邦政府,所要面对的就不再是考试、演习、或者全息屏幕,而是真实的一切。”
“你们会被要求评估风险,会被要求签字,会被要求在时间不足、信息不全,甚至后果无法逆转的情况下做出决定……如我所经历的,这仍旧是一个需要流血和牺牲的时代,我想至少未来二十年依然会是这样,战争和死亡从未远去,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要学会直视它。”
她重新在讲台上站定,巨大的全息字体随着她的挥手而消失。
“你们是联邦的未来,而这些,是我能教给你们最宝贵的东西。”
“我的课讲完了,”她唇畔挂着清浅的微笑,对着下方微微欠身示意,说:“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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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今天的课程如此沉重、深奥,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依旧没有抵挡住学生对纳特教授本人的热情,看着前方一拥而上索要签名或合照的同学,裴千诉自顾自地撑着下巴思索,很费解地问:“为什么纳特教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什么意思,加在一起我就完全听不懂了?”
一旁的商雪繁赞同地点点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可能是在说我们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吧。”
安全与风险学院的学生和其他学院有本质区别,所接受的更类似于军事化管理,尤其是战术与行动系,他们在校期间就参与过很多次救援活动,死亡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对纳特教授的话没有产生过多的感触。
裴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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