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出塞行围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神都的城门大开，辚辚车马自王城延绵而出，扬起一路轻尘，天子銮驾居于正中，明黄伞盖遮天蔽日，龙旗猎猎迎风招展，其后便是宗室亲贵、公子公主的车驾。
再往后，是随行的文武官员，内侍宫女，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沿着官道，朝着关外的草原缓缓而去。
章华宫的车驾，便在太妃嫔御的行列之中，车厢宽敞而温暖，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燃着暖炉，驱散了春日里残留的寒意。
雁宁坐在太妃身侧，手搭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眼底满是新奇与欢喜。
青黛色的远山连绵起伏，偶有桃花灼灼开在溪边，这般开阔的光景，是深宫之中从未见过的自在。
身侧，酡颜正低头替太妃整理着膝头的锦毯，动作轻柔而妥帖，雪青则扒着车窗，叽叽喳喳地说着外头的新鲜事，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明媚。
严林则骑马守在车驾外侧，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有这三人在身边，雁宁只觉得心头安稳极了，连那点初离深宫的忐忑，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路行来，听着雪青的笑语，陪着太妃闲话家常，偶尔与严林隔着车窗说上几句，倒也不觉得路途枯燥，反而处处透着几分难得的趣味与安宁。
这般走走停停，行了约莫半日的光景，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前头传来号令，说是王上体恤众人旅途劳顿，特命在前方一处竹林旁的空地歇息，整顿车马，埋锅造饭，待午后再继续赶路。
队伍缓缓停下，随行的内侍宫女们立刻忙碌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打水的打水，一时之间，空旷的林间多了几分烟火气。
此地果然是个好地方，一侧是郁郁苍苍的竹林，竹叶簌簌作响，另一侧是潺潺流淌的清溪，溪水清澈见底，游鱼三五成群，山清水秀，当真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休憩佳地。
王上的御帐，便设在竹林深处的平坦之地，四周有侍卫严密把守，此刻，御帐之外的青石桌边，王上正手持一卷书册，与危瀛月、危瀛礼闲话。
而另一侧的清溪边，四公子危瀛雪与五公子则自成一派，五公子年方九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哪里耐得住静坐的枯燥？
刚一停下，便拉着危瀛雪的衣袖，吵着闹着要去溪边钓鱼捕鱼，一张小脸涨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撒娇的意味：“王兄王兄，你瞧那溪水多清，里头定有好多鱼！我们去钓鱼好不好？我听说关外的鱼最是肥美，钓上来烤着吃，定是极香的！”
危瀛雪今日身着一袭湖蓝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温润之气，他本想着去御帐那边凑个热闹，却架不住五弟这般软磨硬泡。
他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五公子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你这小皮猴，整日里就知道玩，罢了罢了，今日便依你，去溪边钓会儿鱼，只是不许胡闹，不许往水里跑，听见了吗？”
“就知道王兄最好了！”五公子立刻眉开眼笑，挣脱了他的手，蹦蹦跳跳地朝着溪边跑去，还不忘回头朝他招手：“王兄快来！我们比一比，看谁钓的鱼更大！”
危瀛雪失笑摇头，提了备好的鱼竿鱼篓，缓步跟了上去。
这边厢，雁宁陪着太妃歇了片刻，喝了一盏热茶，只觉得久坐的身子有些发僵，便想着去溪边散散心，吹吹清风，也好舒展舒展筋骨。
她对着太妃躬身行礼，温声开口：“太妃，少溪久坐有些乏了，想去溪边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片刻便回。”
太妃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慈和地看了她一眼，笑着点头：“去吧去吧，莫要走得太远，溪边湿滑，仔细脚下。小林，你便陪着少溪走一趟吧，也好有个照应。”
“臣遵旨。”守在帐外的严林立刻应声，翻身下马，走到雁宁身侧，对着她微微颔首，道：“韩医师，请。”
雁宁浅笑颔首，与严林并肩而行，朝着溪边缓步而去。
春日的风，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拂过脸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两人沿着溪边的小径慢行，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耳畔是潺潺的溪水声与清脆的鸟鸣，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许多。
严林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而关切，目光落在雁宁身上，带着几分认真：“韩医师，关外草原的天气，与神都截然不同。白日里日头虽烈，可到了夜间，却是寒气逼人，尤其是入夜之后，风大露重，极易侵体，太妃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畏寒，此番出行，咱们定要提早做好打算，备好御寒的衣物与药材，才能保证太妃的身子康健，不被寒气所侵。”
雁宁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几分思索的神色。
她素来细心，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严林这般郑重地提及，倒是让她愈发警醒起来。她沉吟着开口，语气认真：“小林大人所言极是，草原的夜寒，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光是备好衣物药材，怕是还不够，太妃此番出行，本就是为了散心解闷，若是日日被寒气所扰，怕也难以尽兴。我得琢磨琢磨，做些什么新奇的花样出来，既能驱寒保暖，又能逗太妃娘娘开心，让她能真正舒心自在地玩上几日。”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思忖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念头。
或许可以做些便携的暖炉？又或是熬些驱寒的药膳？再不然，编些有趣的草编玩意儿？总之，定要让太妃此行，过得舒心又快活。
严林看着她这般认真思索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韩医师有心了，有你在太妃身边，是太妃的福气。”
雁宁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不远处的溪边，传来一道清朗而略带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高声唤道：“那边可是韩医师？”
雁宁循声望去，只见溪边的青石上，正坐着两道身影。
一道身着湖蓝色劲装，正是四公子危瀛雪，而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锦袍，梳着小儿髻，正好奇地朝着这边张望，看那穿着打扮，还有那与危瀛雪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想来便是那位年幼的五公子了。
原来是他们。
雁宁的心头微微一动，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对着那边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算是打了招呼。
而此刻，五公子也好奇地转过头，拉了拉危瀛雪的衣袖，仰着小脸，眼底满是懵懂的好奇，脆生生地问道：“王兄，这位韩医师是谁啊？我怎么从未见过她？”
危瀛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家五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介绍的意味，声音清朗：“她便是翰林医官院的韩少溪韩医师，医术高明得很，连太妃娘娘的身子，都是她日日调理的，在宫中，也是极受敬重的。”
“原来如此。”五公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瓜转得飞快，又拉着危瀛雪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的期待：“王兄，我此前听你提起过这位韩医师，说她医术好，人也和善，只是一直没机会见她，那王兄，你现在要过去找那位韩医师说话吗？我也想去见见她！”
危瀛雪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朝着雁宁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好看见雁宁身侧的严林，严林一身素净青衫，眉目清朗，与雁宁并肩而立，站在溪边的青草地上，郎才女貌，相映成趣，倒是一副极和谐的画面。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很快散去，转头对着五公子，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不了吧，你瞧，韩医师身边已经有人陪着了，我们过去，倒是显得多余了，王兄今日便好好陪你，专心钓鱼，争取钓一条最大的鱼，晚上烤了给你吃，好不好？”
他说着，还伸手揉了揉五公子的头顶，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意味，像是在刻意转移话题。
五公子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小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偷偷朝着雁宁和严林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凑到危瀛雪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小声吐槽道：“王兄，我瞧你哪里是不想去，分明是觉得自己过去多余了嘛，你看那韩医师身边，有那样一位俊美的郎君陪着，两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得很，倒也不错。”
这孩子人小鬼大，一句话，倒是说得直白又精准，瞬间戳中了危瀛雪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心思。
危瀛雪的脸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薄红，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一般，连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眼底闪过几分慌乱的窘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你这小屁孩，胡说八道些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少管！赶紧坐好，好好钓鱼，再胡说，晚上就没鱼吃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严厉，可眼底的慌乱，却怎么也藏不住。
五公子被他捂着嘴，呜呜地点头，眼底却满是狡黠的笑意，待危瀛雪松开手，他才连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嘻嘻地说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好好钓鱼还不行吗？免得总是被方才那样的场景所吸引，郎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戏谑，浓得化不开。
“你这混小子！”危瀛雪又气又笑，伸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眼底的窘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的纵容：“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平日里教你的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五公子吃痛地揉了揉额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撅着小嘴，不再理他，只是握着鱼竿的小手，却忍不住偷偷朝着雁宁的方向又瞥了一眼，眼底满是好奇的探究。
危瀛雪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抬起头，朝着雁宁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知道，雁宁定然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此刻若是装作视而不见，反倒显得刻意了。
他对着雁宁，微微颔首示意，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从容，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思。
雁宁将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看着五公子那副人小鬼大的模样，听着他口中那句“郎才女貌”，只觉得疑惑得很。
她下意识地想朝着危瀛雪的方向走过去，打个招呼，说几句话，毕竟算是朋友吧？这般视而不见，终究是不妥。
可脚步刚动，她便又顿住了。
她看见危瀛雪身边的五公子正眼巴巴地望着鱼竿，一副迫不及待想钓鱼的模样，也看见危瀛雪那副刻意从容的模样，想来是不想被人打扰，只想好好陪着弟弟。
罢了。
他既忙着陪弟弟钓鱼，她又何必上前打扰？
雁宁缓缓收回脚步，对着危瀛雪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恭敬而得体，随即便转过身，对着严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小林大人，我们往那边走走吧，莫要扰了四公子与五公子钓鱼的兴致。”
严林将方才的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着雁宁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她最终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多问一句，只是顺着她的话，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沉稳：“好，韩医师说的是，我们往那边走走也好。”
两人便沿着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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