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正在检查伤势的魏尔伦抬起头,乖顺应了兰波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也感觉有点紧张。
或许是刚才福楼拜提的花童事情……让他生出了点晕乎乎的期待。
兰波自然也是如此。
此刻,那两枚戒指正躺在他的大衣口袋里。
给魏尔伦的那枚是一圈刻有精美雕花的银环,上面镶嵌有极漂亮的浅色猫眼宝石;透过阳光观察时,还能窥见隐隐发亮的淡蓝光泽——是一颗与那双鸢眸极为接近的宝石。
而他自己的那枚环戒则是拥有延伸般对称过来的花纹,镶嵌有一颗折射着粼粼碎光的浅金色钻石,也被称为金钻——同样与他的眼眸颜色接近。
克莱芙的品味确实非常好,兰波一收到就表现出了格外的喜欢。
但问题在于,该用什么办法送出去。
如果直接递给魏尔伦,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了?
但要他换个方式,又该选择哪种比较好……
兰波将魏尔伦的注意力唤过来,自己却又开始考虑该怎么开口比较合适,有点走神。
魏尔伦也始终保持安静,仅有那双浅色鸢眸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人,等待兰波的指令。
“我—”
思来想去,兰波暗自吐了口气,正要继续将原本要说的话讲完时,声音却倏尔一停。
不仅声音停下来了,连视线都越过魏尔伦的肩膀,落在比他的站位更后面些的地方。
“嗯?”
魏尔伦疑惑往后瞧去,发现正蹲在角落里,仰起脑袋,在假装欣赏这处潜艇内部好风景的福楼拜。
兰波、魏尔伦:“………”
察觉到自己被两个人都盯上了,福楼拜的表情一变,成了格外委屈巴巴的模样。
“我有什么办法嘛,咱们用的是袖珍潜水艇,空间就这么大嘛!”
他先伸出双手比划出一个空间,接着又挥向自己,用力地示意他们看看这个离驾驶座最近的小角落。
已经藏在座椅旁的阴影里了!
藏得不能再藏了!
唯一的床位还被那只抢回来的幼崽占据了,睡得正香呢!
“………不,没什么。”
兰波哑然片刻,对魏尔伦说,“从潜艇里离开后,我再告诉你。”
发现自己被禁止旁听的福楼拜默默抱膝,在心里发出对这位老同事的“噫”声。
切——让他旁听一下怎
么了,他又不会加入他们。
到这种时候又突然脸皮薄起来了,可恶。
“……好。”
魏尔伦自喉间漏出一点沙哑的闷笑,没有继续追问兰波。
在这种有外人的场合,确实不方便说一些私密的内容。
潜水艇的速度很快,他们从海下离开了修建在横滨旁的人工岛,先前往10海里外的东京湾,再通过当地的线人紧急安排车辆去羽田机场,乘坐最快的航班起飞。
在发现被第一研究所内研究的实验体是孩子时,福楼拜就以防万一,提前制作了一份关于他的假身份丨证明。
就算海关问起,福楼拜那个能制造精神幻象的异能也能让对方相信他们的说辞,并毫无异议地放他们通过。
这也是兰波特意请他提前来日本的缘故。
有了这些准备,这次的任务撤离行动相当顺利,以至于当他们经过12个小时的飞行后抵达法国巴黎,将【甲二五八号】带回总部、特意安排在一间单独的诊疗室里时,他还没有醒。
根据医师的初步检查结果,这个孩子的身体很健康,粗略估计有一点营养不良,但问题不大。
应该是之前一直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的缘故,刚被救出来的魏尔伦也是如此。
而且,医师也确定他身体的异能位相十分稳定,特异点失控风险不高,确实是像魏尔伦这样实验成功的人造异能生命体。
“竟然是真的,幸好魏尔伦把那座研究所彻底炸了。”
抱着手臂等在旁边的福楼拜有些感慨。
不然等他们抢了这个【甲二五八号】一走,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又能制造出一个【甲二五九号】,再跟着一个【甲二六零号】……
听到福楼拜这句话,兰波的心底微微一动。
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个【假兰波】才特意拉响了研究所警报吗?
目的就是要他们摧毁那座研究所?
他清楚不能将敌人往好的方面想,便又将这个猜测重新压回心底,没有说出口。
魏尔伦则有些怔住,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个孩子。
用与他相同方式诞生的、真正的同类……
“他怎么一直没醒?”
福楼拜有点担忧,又问医师。
“大概是营养液内有什么类似**的成分,之前一直在强行抑制他的意识。说到这里,我记得魏尔伦的身体对化学成分是不是特别敏感、效果特别强?这个孩
子估计也一样。
医师推了推眼镜,“没什么,等体内的药物成分代谢干净,他自然就会醒了。你们要是担心他饿出事,我先给他挂个葡萄糖。
见兰波长官点头许可这么做,医师的手脚麻利,迅速给躺床上这位少年扎一针,把装有葡萄糖的液袋挂高在支架上。
至于这位明显东亚样貌的少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DGSS,又为什么监测异能相位之类的事情……
在这里工作多年的老医师很有经验,只要上司不主动开口的,通通都假装不知道,也不多问。
检查完【甲二五八号】,兰波让医师也给魏尔伦做了个全面的身体伤势检查,确定除了轻微的软组织挫伤外没什么大碍后,也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他让跟着奔波许久的福楼拜也回去休息,请克莱芙先过来帮忙看着,醒了记得通知他一声。
至于任务报告之类的,他就是DGSS的局长,难道还不能延迟两天再交给档案部那边吗。
接着,抽出空的兰波终于要面临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没有之一。
比以往经历过的所有危险任务加起来,都还让令人紧张不已。
兰波没有选择回公寓修整——甚至连衣服都没有换下——便先带魏尔伦来到那间只有他们二人的办公室。
由于法国比日本晚7个小时的时差,导致哪怕他们从凌晨开始就在天上飞了十几个小时,抵达法国时,还是同一天的上午。
不过,这对兰波来说也是个好消息——毕竟严格来讲,他们这天还没过完。
虽说这个地点有些仓促,但当事双方都不介意。
站在熟悉的环境里,也有助于缓解情绪紧张。
“保罗。
“我在。
是与在潜水艇上同样的对话开局,兰波喊魏尔伦,而后者永远会温驯的如此应道。
不过,这次没有人来打搅了。
兰波缓慢深呼吸一次,在脑中反复打好草稿,又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表述得浪漫一些。
“……你喜欢…
心跳愈发加快的魏尔伦全神贯注,逐字逐句的去听兰波那偏轻而低的声音,将它在脑海中组成句子。
神经都跟着绷紧了,但是极为愉快的,就像在期待头顶的圆球“砰的打开,爆出一大片五颜六色的亮晶晶彩纸与飘带。
“…法国吗?
原本要说出的话音到最后拐了个弯
朝着魏尔伦整个人都愣住的落点飞驰。
欸法国?不是兰波?
魏尔伦还是头一次露出彻底呆怔的表情眨巴眨巴两下鸢眸看起来格外可爱。
在最后时刻换了个单词的兰波有些懊恼。
但更多充斥在胸口的还是让他不再从容的羞赧——以及那从未习惯诉说爱意的青涩。
“我是说你喜欢法国这个国家吗?”
他有点掩饰般的轻咳出声遣词造句也显得不怎么自在乃至变得有点局促。
“毕竟咳我是说严格来讲你还不算正式拥有法国国籍。”
假身份丨证明是随便怎么造就好但魏尔伦本身其实算是个黑户……正好被兰波带回来就直接加入DGSS连从档案里抹去个人存在这一步都直接省略了。
包括兰波自己之前他们还是隶属DGSS作战部的特工时日常用的社会身份也是假的。
直到兰波踏入政界为了方便行事他才又办理了正式的身份丨证明。
但也并没用启用曾经的档案兰波给内政部门那边提交了一份内容基本编造的档案信息正式成为【阿蒂尔·兰波】。
相比之下
也就意味着在正式的法国公民信息里还真的没有魏尔伦的档案。
通常这类人会被称为非法移民……
忽然想起这个称呼的兰波微微弯起眼眸有点想笑。
“………”
同样想起这点的魏尔伦哑然片刻竟然无法反驳。
但在他略一思索后唇角弯起再回应的话语倒比此刻的兰波要从容许多。
“嗯确实让我想想啊在法国这几年过得如何。”
魏尔伦用带着笑意的鸢眸看向兰波一眼假装捏起下巴思考。
“夏天感觉有点闷呢冬天冷的时候也很冷还有啊街头卖的水果种类也挺少只有洋梨比较好吃……对了还有地铁……”
他能数出一大堆毛病全是那些在生活里遇见的、真实发生的小事。
“竟然有这么多吗?”
听到后面兰波也忍不住笑着开口“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是啊”魏尔伦轻声道。
“因为这些都是‘生活’。”
是普通人家的普通生活是与恋人、家人及亲友
一起重复经历数十年的平凡日子。
“我一直在苦恼自己的身份兰波。”
魏尔伦没有再数那些在法国生活的缺点那双漂亮的鸢眸微眨在灯光下柔和的注视着对方。
“我难以释怀自己的与众不同从冰冷的玻璃容器里诞生电线与输液管是我的脐带人造的营养液取代了羊水是科技诞生下的一具**肉丨体连自以为的‘灵魂’与‘意志’都只是被字符串联起的程式。”
“但是和你在一起的生活让我觉得……我很普通。”
“我不需要再陷入自我怀疑与无法停止的内耗里我每天思考的内容变成了今天的三餐是什么饭后的甜点选择饼干还是蛋糕壁炉的木柴好像用完了窗台上的盆栽还没有浇水……”
“这些都让我觉得我很普通。”
魏尔伦的眼眸深处泛起一点湿漉漉的水光——让他此刻的表情也变得极为纯粹与干净像一位得到神迹显灵的信徒。
“我不需要与众不同兰波我很感谢你让我变得普通。”
他的烦恼与生活在这世上的所有人烦恼都一样没有任何特别。
他所怀抱的希望也不再是坠入更深的黑暗而是一只将他拉起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在魏尔伦说完后的很长时间里兰波都没有开口。
但他的神情极为柔和只是在安静的注视着魏尔伦。
“在我接收高先生的邀请、来到DGSS之前我的父母和长辈非常关爱我老师也认为我是个好学生对我多加照顾。”
兰波终于慢慢说道“为了回馈他们我非常努力的读书在家里也表现得懂事、听话即使清楚自己拥有异能也几乎不怎么使用不给他们添麻烦。”
“到DGSS后高先生也对我抱有期待。为了回应这份期待我同样没有懈怠
“但唯独对你我好像并不需要努力去争取什么才能觉得自己的表现可以匹配上那份所获得的正向情感。”
说到这里兰波笑着抬眼放任自己的目光撞进另一片浅淡的鸢色深处。
“只要我依旧是我你都会陪伴在我身边是吗?”
“是。”
魏尔伦不假思索回道。
“——那么我也一样。”
兰波深吸口气朝他摊开掌心“手给我一只。”
魏尔伦下意识将惯用手放在兰波的掌心。
“不是,另一只。
托住魏尔伦的左手,兰波将一枚镶嵌着猫眼石的戒指轻轻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现在,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吗?
魏尔伦怔了下,看向那枚戒指,又看向兰波,再看回戒指,逐渐露出不敢相信的喜悦来。
“——这是求婚吗?
他的声音都提高几分,尾音轻飘飘的上扬,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
“是的,
终于将这件事做出来的兰波笑着点头,“或者,我可以更正式些,重来一次,单膝向你下跪。
“不用。
魏尔伦这么说着,问兰波要来了另一枚环戒。
接着他用那只戴上环戒的左手牵起兰波的左手,却主动地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极为温驯的跪在兰波身前。
他郑重地将属于兰波的那枚环戒戴在对方的无名指上。
“我的一切都献给你,没有期限,
魏尔伦垂下眼,轻轻亲吻那只左手的掌心,在此刻许下矢志不渝的诺言。
“直到死亡将我带走。
…………
奇怪的味道,很淡,也很陌生。
陌生……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陌生?
记忆里明明什么也没有,除了一片青黑色的黑暗。
他为什么会有【陌生】这种概念……?
透过眼皮的光亮愈来愈强烈,颤动着,终于缓慢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雪白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中间有一盏灯,灯光很亮,亮得令他感到刺眼,于是眼睑配合得微微眯起,脑袋也偏向一旁,以此逃离那个过于明亮的光源。
接着,他又看见了一个更加陌生的女性。
但对方表现得非常高兴,双手拍在床铺,从椅子上前倾过身体看向他,张口就发出了一长串声音。
……意义不明,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沉默着,做不出任何回应。
身下的触感很柔软,他并不讨厌,再多保持一会这个姿势也可以。
那位女性似乎很疑惑,歪过头看了他半晌,恍然大悟地一拍手——
再开口时,已经变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记你是从日本来的了!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助吗?饿不饿,要不要吃点蒸土豆泥或者玉米浓汤?
她笑眯眯的,声
音也很柔软,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但面对这一长串问题,他茫然眨动着眼睛,张口几次,才极为费力地发出声音,听起来十分喑哑,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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