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北行官道,已是深秋景象。 路旁白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田野里庄稼早已收尽,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在风中瑟缩。偶有农人赶着牛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烟。 皇甫青与张砚并辔走在队伍最前。 皇甫青几次想开口,看着张砚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伤,言语不仅抚慰不了,反倒像往伤口上撒盐。
行程缓慢。 张砚不催,皇甫青也就不急。每日只行三四十里,午时便找地方歇脚。亲兵们起初不解,后来见张将军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都明白了——这不是赶路,是陪着一个人慢慢走出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十月初五,过漳河。 河水已浅,露出大片卵石滩。渡船摇摇晃晃,张砚站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 “就是这条河的下游,”皇甫青轻声说,“汇入黄河。” 张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北河码头,想起了那支箭,想起了她倒下的身影。 “将军小心!”亲兵惊呼。 张砚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探出船舷。他退回来,面色苍白。 “没事吧?”皇甫青扶住他。 张砚闭上眼,摇了摇头。 那夜宿在漳河北岸的村庄。张砚发起了低烧,昏睡中不断呓语。皇甫青守了一夜,听他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时而急促,时而哽咽。 天快亮时,张砚醒了一次,眼神涣散地看着皇甫青。 皇甫青握住他的手:“梦见什么了?” 张砚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眼角滑下一滴泪,很快没入鬓角。他又昏睡过去。
十月中旬,进入山区。 山路崎岖,马车行得艰难。张砚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能清醒地辨认方向;有时却对着某处山崖出神,仿佛那里有他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十月十八,遇雨。 秋雨细密绵长,山路泥泞不堪。一行人躲进山神庙避雨。庙很破旧,神像金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泥胎。亲兵生了火,煮了些热汤。 张砚裹着毡毯坐在火边,盯着跳跃的火苗。 “喝点汤暖暖身子。”皇甫青递过碗。 张砚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良久,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香囊,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兰草。 皇甫青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夜里山风呼啸,吹得破庙门窗嘎吱作响。张砚靠在墙角,似睡非睡。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他猛地睁眼。 庙里只有熟睡的亲兵,和对面闭目养神的皇甫青。火堆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是梦。 他重新闭上眼,一夜无眠。
十月廿三,距上洛还有两日路程。 天气突然转晴,秋阳温暖。经过一片枫林时,满山红叶如火如荼。张砚勒马驻足,望着那片红色出神。 他下马,走进枫林。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到一棵最大的枫树下,仰头看着。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斑驳光影。 他从地上拾起一片完整的红叶,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书里。 重新上马时,他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 那天傍晚,他们在山间溪边扎营。溪水清澈,能看见游鱼。张砚蹲在溪边,撩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 他忽然想起洛西峡也有这样一条溪,她曾在那里采过野菊。 “明天……”他站起身。 “顺利的话,后天能到上洛。”皇甫青递过干粮。 张砚接过干粮,慢慢吃着,目光却已望向北方。
十月廿五,未时,上洛城在望。 城墙依旧,只是比记忆中多了些修补的痕迹。城门守卫查验文书时,认出了皇甫青,殷勤安排了两间干净客房。 上洛县令闻讯赶来,设宴接风。张砚称病未去,独自在客栈房间。 窗外的上洛城,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又分离。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曾经与她并肩走过的地方,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傍晚,皇甫青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那些地方官,就知道阿谀奉承。”他抱怨着,却见张砚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怎么了?” “我想去洛西峡。”张砚转过身,“现在。” “现在?”皇甫青看了看天色,“快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就现在。” 皇甫青见他眼神坚定,知道劝不住,便道:“好,我陪你去。”
暮色渐浓,远山化作黛青色的剪影。洛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潺潺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转过山口,洛西峡出现在眼前。 皇甫青勒马,轻吸一口气。 峡谷变了。 记忆中的破败亭台,如今已被修缮一新。小亭的檐角重新上了漆,朱红柱子焕然如新。亭中石桌石凳摆放整齐,甚至添了栏杆。崖壁上原本杂乱的野藤被清理过,种上了整齐的兰草——虽已入秋,仍有些晚开的兰在夜色中吐着幽香。 张砚已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座亭子。 月光如练,洒在修缮一新的亭台上。他走到亭边,伸手抚摸新漆的柱子。漆还带着淡淡的味道,应是今秋刚刷的。 “我问过上洛县令,”皇甫青跟上来,“他说是八月时,一位京城来的贵人出资修缮的。那贵人没留姓名,只说……故人曾爱此地,不愿见其荒废。” 张砚的手指在柱子上停住。 故人。 他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正是那夜他们并肩而坐的地方。石桌光滑,映着月光。他仿佛还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看见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皇甫青在亭外站定,没有进去。
时间缓缓流逝。 月亮慢慢移向中天,清辉洒满峡谷。张砚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忽然,对面林子里传来一声鸟鸣。 清脆,空灵,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千万万的鸟鸣从林中响起,汇成一片恢宏的合唱。那声音并不嘈杂,反而有种神圣的韵律,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声响。 张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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