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等人很快就走了。
丽正殿重新归于平静。
近乎绝望的平静。
张良娣像疯了一样上前,一把抱住李象,哭得是泣不成声:“你可知道你方才在做什么?”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李象面对着他阿娘的眼泪攻势,皱皱眉,低声道:“阿娘,不一定完了。”
“这叫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①”
倒是在一旁皱着眉头的陈福顺多看了李象一眼,眼神中满是狐疑。
他是东宫坊事,照顾着李象长大,平日里也伺候着李象念书。
李象有几分本事,他还能不知道吗?
平日里夫子也好,还是太子殿下也好,教导大郎君念书时总是连连叹气、愁眉不展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大郎君的文采竟这样好?动不动就能出口成章了?
但陈福顺并未多想。
他是听人说过的,有些人受到打击或惊吓,是会开智的。
只是如今,就算大郎君再聪明再厉害,碰上这等死局,又有什么用?
陈福顺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不仅是为李象。
也为他自己。
……
另一边。
满脸是血的王德很快就到了两仪殿。
此时,李世民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连王德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
“求陛下给臣做主!”
李世民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
他见到满脸是血的王德,吓了一跳:“何人将你打成这样?”
王德方才进来之前,将自己脸上的血胡乱摸了一把,导致他脸上的伤看起来更吓人:“回陛下的话,是……大郎君。”
“大郎君不仅摔了您差臣送去的补品,还动手打臣。”
他重重叩首,哽咽道:“大郎君对臣肆意殴打也就罢了,更是对陛下不敬。”
是李象?
竟是那个只有五岁半、每每看到自己像老鼠见了猫李象!
李世民愣了愣。
上月齐王李祐在齐州杀长史、起兵谋反,此案很快被平定,齐王李祐押回长安赐死。
顺藤摸瓜之下,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严查查到纥干承基与齐王一党私下勾连、互通消息,纥干承基本该以“外连逆藩”之罪处死,但他却将功补过,告发太子李承乾有意谋反。
如今太子李承乾谋反案已是人证物证确凿。
一个年仅五六岁、向来胆小窝囊的孩子,怎敢在此时动手打人?
李世民厉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给朕好好说清楚!”
王德一五一十将东宫丽正殿一事道了出来。
他自不敢欺瞒李世民。
但说话却是有技巧的。
他话里话外只说李象对陛下不满,所以迁怒到自己身上。
但李世民是谁?
李世民不仅是战神,也是个精通人性的君王。
王德伴驾多年,他对王德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当即只摆摆手,示意他先去。
继而,李世民对着身侧的张阿南道:“去,查此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半个时辰后。
张阿南就回来了。
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李世民面上浮上了几分惊讶之色:“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李象……当真这样说?”
“回陛下的话,确有此事。”张阿南拱手道。
他自是知道此话意思的,父亲要为儿子遮掩过失,同理,儿子也要为父亲遮掩过失,方为孝道。
李世民没有说话。
好一会后,他才叹气道:“朕,怎么就没有李象这样的好儿子?”
“李象尚不到六岁,就知道维护自己的父亲。”
“反观朕那几个儿子,唉……”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愈发糟了。
逆子李承乾犯下如此大错,肯定是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的,可之后,又该立谁为太子呢?
青雀吗?
还是稚奴?
他觉得这两人皆不合适。
李世民不悦皱皱眉:“李象打人一事,朕知道了。”
“传朕旨意,李象行事张狂,禁足一月。”
“喏。”张阿南拱手道。
……
当张阿南前去东宫丽正殿传话时。
李象正躺在床上养病。
尚不到六岁的小娃娃病了一场,又经此番骤变,脸上苍白,且带着几分惶然。
但他还是起身,应是:“多谢张内侍走这么一趟。”
“还请张内侍回去后转告皇祖父,就说孙儿定会好好自省的。”
“倒是皇祖父从前因常年征战落下不少病根,还请皇祖父好好保重龙体。”
此时此刻,他好像又成了从前那个窝囊怯弱的皇太孙。
仿佛两个时辰前殴打王德的另有其人。
不过,他比起从前来却是活泼了不少。
张阿南不由多看了李象一眼:“还请大郎君放心,臣定会将您的话转述给陛下的。”
李象点点头:“多谢张内侍了。”
张阿南又问起了李象的病情,当他得知方才御医说李象如今已并无大碍后,又道:“……请大郎君安心养病,万事莫要多想。”
“我阿耶,会死吗?”李象拽了拽张阿南的袖子,眼睛里湿漉漉的。
一个十六岁的男子若问出这话,是窥探圣意。
一个尚不到六岁的孩子问出这样的话,只因担心他的父亲。
张阿南向来是不站队的,如今看着李象,只觉这孩子可怜,长长叹了口气。
不该说的话,他是不能说的。
又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后,张阿南便离开了丽正殿。
陈福顺连忙送张阿南出门。
在张阿南离开丽正殿时,他一如从前,偷偷往张阿南手里塞了个金锭子。
陈福顺很快回来与张良娣回话:“……奴婢原以为张内侍不会收的,但他推辞一二,还是将金锭子收下来了。”
“还请良娣也莫要太担心,张内侍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
“如今看来,陛下并未因大郎君打人一事不高兴。”
张良娣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
可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微微叹了口气道:“这王德十有八九是魏王殿下的人,如今他落了面子,来日若魏王被立为新储,这笔帐他肯定要连本带利找大郎君讨回来的……”
说到这个问题,陈福顺也是眉头紧皱,压根不知该如何安慰张良娣。
皇祖父会将四叔立为太子?
李象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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