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接过玉佩,细细摩挲起来:“没想到承乾竟随时随地将这枚玉佩带在身上……”
直至这一刻,他仍未怀疑李承乾使的是苦肉计。
一来,李承乾妄图谋反一事败露后,即刻就被关押起来,并没有时间去拿玉佩。
二来嘛,自然是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若李承乾早早会用苦肉计,哪里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这才与李象解释起来:“这枚玉佩,是当年你皇祖母在世,我们一起去集市上买来的。”
“当日,他指着这鱼纹玉佩说上面三条鱼,最大的是朕,稍小的那条是皇后,最小的那条就是他。”
“他还说,盼着朕与皇后永远都能在他身边。”
“皇后不过与他解释几句人皆有生老病死,他就吓得哭了起来……”
若不是这枚玉佩突然出现,他早就忘了还有这等事。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如此便宜的玉佩竟被李承乾珍藏多年,更是片刻不离身啊!
李象没有接话。
他教阿耶用的是苦肉计,是假戏真做。
只怕阿耶并不觉得那是虚情假意,而是有感而发。
一众御医见状,明白李世民对李承乾并非毫无情谊,诊治起来是全力以赴。
他们一个个生怕李承乾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会跟着陪葬。
倒是长孙无忌等人神色微变——
看样子,废太子李承乾在陛下心里仍是颇有分量。
好在没多久,为首的御医再躬身答话:“启禀陛下,承乾郎君的血已经止住,脉象已近乎稳固,再服食汤药调理,半月便能转危为安。”
“只是……”
“只是什么?”李世民面色一沉,不悦道。
御医小心措辞道:“只是……承乾郎君性命虽暂且保住,却因伤势过重、流血过多,需好生静养。”
“若是调养不当,就算承乾郎君醒来之后,也是会落下病根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来人,传朕旨意,待承乾伤势稍稳,便移居东宫。”
“万事……等他养好病再说。”
张阿南忙上前领旨。
但李泰却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扬声喝道:“父皇,您这是何意?”
“难不成李承乾谋反一事,您要当成无事发生吗?”
“若父皇真让李承乾重回东宫,只会让诸位皇子觉得谋逆并非大事,您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若父皇不以儆效尤,难免会叫兄弟们再起祸乱之心……”
李世民最怕的便是如此。
他的皇位本就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最怕有儿子像当年他对李渊那样。
但此时此刻,他没有心慌胆怯,有的只是愤怒:“朕的话就是圣旨,何时轮到你在此处指指点点?”
说话时,他不悦的目光直直落在李泰脸上:“李承乾谋逆,自有国法处置。”
“可他终究是朕的儿子,是你母后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他如今以死谢罪,重伤垂危。”
“你身为弟弟,不念手足之情也就罢了,如今却还步步紧逼,难道真要逼死他吗?”
李泰脸色一变,也意识到李世民动怒了,连忙跪地解释起来:“父皇,儿臣没有!”
“儿臣……方才的话只是为了大唐江山,为了父皇安危,绝无半分私心!”
这话,有人信吗?
当然没有。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儿子,看着从小到大最受自己喜欢的儿子,良久后才长长叹了口气:“青雀啊青雀。”
“朕从前念你有才,最像朕,对你多有偏爱,纵容你结党营私,纵容你觊觎储位,是朕的错。”
他又是一声叹息后,才道:“是朕教子无方,是朕偏心,才让你们兄弟离心,手足相残。”
“从今日起,若谁敢再提处死废太子李承乾,离间皇室、构陷手足,一律……严惩不贷!”
李泰只觉浑身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象反应极快,连忙上前:“孙儿遵旨。”
长孙无忌这只老狐狸也立刻躬身接话:“臣等遵旨。”
因李承乾尚未醒来,李象担心会有人捣鬼,便一直守在屋内不敢离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即便他说了几次“皇祖父若有要事只管去忙,孙儿会一直守在这里”,李世民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祖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内出奇地安静,只能听见李承乾的呼吸声。
李世民眼神频频落在李承乾面上,最后更是长叹一口气道:“都是朕,是朕的错。”
“子不教,父之过。”
“是朕没能好好照顾承乾,是朕……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皇后。”
他心里很难受,甚至比当年长孙皇后去世时还要难受。
可有些话,他根本不知与谁说。
长孙无忌吗?这些聪明人可不敢随意掺和皇室家务事。
李泰吗?他这些儿子一个个皆心怀异心,巴不得能趁机而上。
李象只觉眼前的李世民不过是个可怜的父亲,斟酌片刻,才开口道:“皇祖父。”
“您莫要自责,是阿耶犯了糊涂,您才会如此惩罚他的。皇祖父您念及父子情分留阿耶一条命,已是格外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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