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苏砚秋被阵阵敲门声闹醒。来人不轻不重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苏砚秋昨夜失眠,临近天亮方才睡下,此时在睡梦中迷迷糊糊闷着,当下就喊道:“……意声,将门关上。”
“恩人。”沈乐竹听见屋内动静,敲门的声不禁更重了些,“恩人?你醒了吗?”
似一声闷响,什么物件撞到了地上,下一秒,房门被人使力拉开,发出重重的吱呀声,显露出主人公的不耐。
苏砚秋没什么骨头般斜斜依靠在门房前,自带着一股未清醒的困意,极有礼貌道:“这位沈姑娘,你可否告诉本君,不到辰时,你来我房前做什么?”
沈乐竹将手中端着的东西向前,有些犹豫是否要回答。苏砚秋昏睡前答应的事现在还作数吗?
她想着,揭开了食案的竹盖,向屋内望:“我昨夜就听闻恩人醒了过来,江小友过来交代事时,我本想着来找恩人,但被他拦了下来。”
苏砚秋让开位置,让人进了屋内。由着日光,眼睛逐渐舒展开来,苏砚秋也清醒不少,她眨了眨眼,才发现沈乐竹今日竟然换回了女儿身。
一身粉色的破旧长袍子,外面罩着件同色的斗篷,只长到膝盖小腿下方。少年头上素净,墨发被青色绸带尽数扎成一个垂鬟分肖,金坠子隐藏在发丝间。
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少年放下食案,又端过那碗吃食,复而从下方镂空处拿出一身叠的方正的衣裳。
“吃食是江小友临走时熬好的,衣衫是我过去穿过的。”她轻道,“恩人,今日便是新月初七了。”
肃然的神色内里卸出些局促不安,沈乐竹又问:“恩人还记得你答应我什么了吗?”
“杀了檐下舟的妖。”苏砚秋道。
她歪头看着她,片刻后,她扫过那身衣裳,一把撩过衣衫,目光转向桌上的吃食。
还是桃花粥,只比昨日的多了些干桂。
尚且刚过辰时三刻,江奕舟他们该是已经到了山下酒楼。
沈乐竹见状,似叹了口气,不知还要不要说。
苏砚秋望向沉默的人:“这不是你之前想要的吗?我那时没有答应你,现在答应你了,你也要记得我的条件。”
找到谭安的踪迹。
“我知晓的。”
沈乐竹默默将衣衫推进,道出事实:“他们已经进了新的仙府,我没什么办法进去,只能委屈你换一身衣衫跟我一起混进去。”
苏砚秋左右其事问:“你那位阿伯未曾来找过我?还有那位沈墨玉。”
沈乐竹身形一僵,开口道:“恩人,我那位兄长已经被族人处置了。”
真有点意思起来了,苏砚秋放下汤匙,再次仔仔细细将沈乐竹审视过,突然,她发现什么,意味深长询道:“小姑娘,你在难过?”
那般一丘之貉,为那样的人难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乐竹微叹着摇头,眼眸里的情绪带上了不解:“我只是不明白。”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还是利用。
沈乐竹利用自己,檐下舟的人利用沈乐竹,她亦带着这样的心思,对待江奕舟。
从头到尾的,都是利用。
苏砚秋想着在梦里给自己动手脚的妖,轻轻一笑。
既然如此,她必然要跟去看看。
—
在沈墨玉那处撂来的笔有了用处。
顺着那滴新鲜割出的血,苏砚秋牵着一股灵力半由着沈乐竹的手当下一绘。
强大的压力,控住躯内的本源,压制住更大的气势,苏砚秋脚尖点地,任由着本源的灵力倾泻。
窗外风景在两人身侧一晃而过,下一瞬,空中浮云在眼前逼近,直逼人眼。苏砚秋在上空轻飞,浮云之下,遥遥见到长长的队伍自上千阶的台阶一步一扣再向前。
竟真是供奉,诚心诚意的模样。
苏砚秋将身后捂住眼的人拉开,悠悠问:“你们族人画的宫殿怎么还需迈这么些台阶?”
是诚心吗?跨过那上千阶梯便是画妖一族给予那位仙人供奉画的诚心?
沈乐竹眼也不眨地看着山脚,只是扯了下嘴角:“恩人,我们下去吧,待进到山崖内,再混进去就难了。”
一旦画卷的画轴关闭,饶是有绘生笔也无济于事。
苏砚秋瞧着一群人身上与自己身上相似的衣衫,原本微皱的眉头一松,似春风拂面。
“我不喜欢这身衣裳。小画妖,出了檐下舟,你需还我几身新衣衫。”
云下三千长阶只剩几步,再拐过半个角落,便再也进不去。沈乐竹不曾想到苏砚秋一点也不心急,只能再次叫道:“恩人——”
“不逗你了。”
几个字轻描淡写落下,失重感接连而来,苏砚秋隐了修为,拉住人隐匿进队伍最后方。
身形显出,霎时前方队伍停下,紧接着,苏砚秋便见着前方人再次跪成一片。
台阶往上,巍峨的宫殿坐落在云峰之中,山道两边树木盖林,显露出只供一人通行的三个路口。
竟又是百来阶石梯。
苏砚秋当下气笑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再看余光里,沈乐竹同样面色困惑,却仍旧直站着,没有下跪的姿态。
好生傲气,决然又带着习以为常。
苏砚秋勾起一边嘴角,微微压低了声:“小画妖,你不跪?这可是你们一族供奉的仙人。”
“或者——”苏砚秋将眉一挑,似是随意道,“你跪我,我额外护着你。”
沈乐竹瞧着女子抄手挺立在原地,不卑不亢,一袭粉衣被她穿着带了洒脱的意味,高挺的鼻子下,笑意几乎快从那双眼睛溢了出来。
沈乐竹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不跪您,您亦在护我。”
那九个字说得郑重又轻,落在苏砚秋耳朵边,每个字都带着持宠而娇的意味。
似有所感,苏砚秋霍然转过身,像猎食的猛兽找寻着什么,最终落到前方人群缝隙间。
气氛骤然凝固,沈乐竹神色也倏然起来:“恩人,是不是被发现什么了?”
绘生笔早被沈乐竹藏回了原地,她不太清楚是不是会有人根据那点与画作不同的灵力,追寻到两人。
苏砚秋收回视线,表情不变:“你害怕了?”
骗人的时候不怕,威胁人的时候不怕,要灭他族的时候不怕,现在怕被发现。
两人不知不觉到了队伍中间。眼见着要到她们二人,苏砚秋笑了声,再开口道:“现在怕也不行了。”
前方分队的人早已散开,两人默契地收回话,垂下头,被各自带到两边。
路口处各站着三位领队者。画妖粉衣白发,头戴花簪,腰间一支笔悬挂。
其中一男子道:“你去这边,”
他原本不紧不慢,看到苏砚秋,声音骤然高了几度:“你,你!朝仙叩拜,遮什么面!这是大不敬。”
苏砚秋背过身将绸面取下才抬起头,似被吓到,谓叹:“小妖只是想去涨个见识,因着长得丑,才戴了面纱。”
她声音似控制不住地发抖,脸颊左边的血口由着说话的动作再次扯开,血肉翻出。
“真是、”领队者一惊,“走走走,将面纱戴上,不要将血滴到画里!你快些走罢,不要吓着别人。”
被人光明正大嫌弃,苏砚秋面上仍笑容不变,甚至扩大了几分,只低垂着眼,将伤口抹掉,一脚踏进那处路口。
面前一黑,随之鼻边挂过阵阵朔风。山崖一路往上,隐约可以见到半点飞檐。周遭的空气内似有似无的气息,平白有些让人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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