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昏暗的车里,岑舒予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天,她穿着新买的蓬蓬裙,坐在家附近的咖啡厅里,反复盯着儿童手表上的指针。爸爸答应过的,说等长一点的那条指针走到十二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带她去吃小蛋糕,庆祝儿童节。
可左等右等,岑舒予等来的不是爸爸,而是穿着深灰色西装、面色沉冷的柏修斯。
他手里拎着蛋糕,祝她节日快乐。
或许是出于怜悯,他并没有直接告诉岑舒予,她的爸爸已经死了。
但岑舒予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闷头吃着蛋糕。
似乎只要不哭,那些可怕的事就不会降临。
直到很多年后岑舒予才知道,原来爸爸那天参加的根本不是什么会谈,而是仇家早已布局好的鸿门宴。
她的父亲岑港生,曾是卡斯特罗家族在港岛时期最重要的顾问,和柏修斯的祖父更是忘年之交。
当年家族想在港岛扩展生意,几乎所有的关键人脉和渠道,都是靠她父亲一手打通。
可那也是风口浪尖的时期,得罪人太容易,防不胜防。
父亲为了报答柏修斯祖父当年的救命之恩,为他挡了几枪,当场丢了命,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这是植根于岑舒予脑海最深处的噩梦,即使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但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刻突然跳出来。
……
夜晚的庄园分外沉静,月辉从树梢间筛下,一层一层铺在碎石路上,泛着温凉的雾灰色反光。
远山起伏,山巅处矗立着一座古堡,塔楼高耸,灯火点点。
湖边的别墅也亮着灯。
那是岑舒予和柏修斯住的地方,临水而建,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湖面,室内灯光倾泻出来映进水里,浮光掠影,像镀了层金箔。
湖水无声,屋影浮动。
整个家族庄园占地极广,除了这栋湖边别墅外,还有几位家族成员分别居住在山腰和后林的宅邸中。
但彼此之间相隔甚远,若不驾车,几乎难以抵达。
车在前廊停稳。
岑舒予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但她也没有忘记正在和柏修斯冷战,于是自己打开了车门,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沿着由罗马柱支撑的石制长廊往主客厅走去。
佣人们已经按柏修斯的吩咐备好了洋甘菊茶和一点精致的宵夜,见到岑舒予回来,他们恭敬地向她垂首问好。
岑舒予笑着挨个和他们打招呼。
和柏修斯冷战是一回事,但她从不会将脾气撒在无关的旁人身上。
“小姐不吃点东西再上去吗?”
岑舒予站在大理石旋梯上,笑盈盈地说:“不啦,我不饿。”
可还没来得及躲上楼去,就被柏修斯叫住了。
柏修斯一米九的身高,胸下面几乎全是腿。两条长腿迈开,两三步就追上了她。
“Floria——”他站在门口,西服搭在手臂上,盯着岑舒予,冷静地说,
“我希望我们可以谈谈。”
又是这个语气。
又是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样子。
难道她是他的下属吗?
岑舒予咬咬牙,愤怒地转过身,不情不愿走到会客厅。
她一屁股坐进了真皮沙发里,双臂紧紧抱胸,梗着脖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夜色,视线绝不分给柏修斯哪怕一毫米。
接着,她身旁的沙发陷了下去。柏修斯坐在了她的旁边。
“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是以长辈的姿态在和她讲话,但并不是在训话。
可岑舒予却是害怕柏修斯板着脸的。
他要是动真格,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冷脸坐在那里,那份由长期自律和权力浸润出的凌厉气场,就足以让人发怵。
柏修斯就是这样一个人。
温雅绅士只是表象,骨子里的教养令他看起来如此平易近人,仿佛只要开口,任何人都能得到他的帮助。
但温和之下,隔着一层不容逾越的淡漠与秩序。
没有人敢轻易触碰那条底线。
“你想谈什么。”岑舒予冷冰冰地说,还是不愿意看着他。
“看着我。”
岑舒予顿了顿,慢吞吞地把头扭了过去,用余光看向柏修斯是她最后的倔强。
“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吗?”
咔哒一声,柏修斯将腕表缓慢地摘下来,放在桌上。
接着,他随意地扯了扯领带,将领结扯松了些,又低头解开衬衣袖口,慢条斯理地将袖子挽上去些。
柏修斯的手很修长,手背脉络若隐若现,是细细的蓝紫色,在灯光下像玉白骨瓷上蜿蜒的花纹,一根一根,都生得极好看。
岑舒予盯着他筋络分明的手背,抿唇不语。
说起来,在她来到意大利后的某一年,经历过一次绑架。
就在放学后,她准备去和朋友聚会的路上,车子在一个偏僻路段突然熄火。
接着,车门被拉开,黑布罩头,窒息的味道铺天盖地。
从那以后,岑舒予就被柏修斯看管得异常严格。
无论她去哪儿,行踪必须实时上报,出门不准独行,就连上学也安排保镖寸步不离,时刻守在校门外。
他差点失去过她一次,所以决不允许再有下一次。
七年来,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岑舒予比谁都更了解柏修斯。
他是典型的意大利男人,外表冷淡,内里却十分重视家庭。对他来说,家族责任高于一切,为此,他能割舍掉许多。
他认定了岑舒予是家人,就会倾尽全力去保护她。
虽然这份保护有时候沉重得令人窒息,但岑舒予也确实没再受到过任何伤害。
很显然,今晚在没有任何报备的情况下去了club,这件事完全触及到了柏修斯的红线。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成年——虽然她辩解说只差十几天了,但对柏修斯来说,差一秒也是未成年。
“不想和我说话?”他问。
岑舒予磨蹭了半天,终于吐了几个字:“没有。”
她知道自己理亏,所以脾气也收敛了不少,紧皱的眉毛也松开了。
过了几秒,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补充了一句:
“就算我去了club,可我不会喝酒的,也没有和陌生人讲话嘛。Alex还有William他们都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柏修斯被她这番狡辩气得笑了一声,但更像是短促的鼻息泄出来的嗤声,“那是因为卖酒给未成年是违法行为。整个罗马有谁敢让你喝酒?”
岑舒予低头抠了抠指甲,气焰好像是有些偃旗息鼓了。
“还有一件事。”柏修斯微微倾身,拾起桌上的手机,问,“那个叫瑞恩的小子,你们还在保持联系吗?”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带着命令的,不容反驳的。
他将手机解锁,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了几张照片。是一个月前,岑舒予和那个叫瑞恩的男生在咖啡厅约会的照片。
不过是以偷拍的角度。
瑞恩是岑舒予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做音乐的,在youtube上小有名气,比岑舒予大三岁,有一张神似基努·里维斯的脸。
岑舒予那阵子恰好疯狂迷恋《黑客帝国》,对基努近乎痴迷,连手机锁屏都是Neo戴着墨镜的那张剧照。
见到瑞恩的第一眼岑舒予就上头了,第一次主动要了陌生人的联系方式。后来两人约出去玩了几次,逛逛展看看电影什么的,还顺便牵了手。
仅此而已。
除了牵牵小手,两个人纯爱到不行。
虽然早已和平分开,但岑舒予一听柏修斯这命令的语气,拧紧眉毛,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该死的柏修斯,控制欲怎么这么强!什么都要管,现在连她和谁接触都要管了吗?
“你派你的人跟踪我?还偷偷拍照!变态!变态变态!”
岑舒予火爆脾气,用柏修斯的话说,她就是植物大战僵尸里的樱桃炸弹,一点就炸,方圆几里寸草不生。
特别是生气的时候,那更是口不择言。
她和柏修斯吵架动静从来不小,佣人们早习惯了,每次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殃及。
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岑舒予敢当着柏修斯的面,骂他是变态了。
但柏修斯却不为所动,连眉都没皱过一下,冷静地看着她,淡声说:“因为你还小,我就该管你。”
如果非要柏修斯讲一个理由的话,岑舒予只能接受他管她恋爱是因为吃醋、因为嫉妒,而不是因为她年龄小。
岑舒予不服气地从沙发里跳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柏修斯,好像这样就能在气势上压他一头似的。
然而事实是,即使他坐着,也和她站着差不多高。
“我马上就要成年了,一点也不小了!你不要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好不好?不要总是用一种长辈的语气管教我。”
越说越生气,胸腔里有一团火灼烧着岑舒予的喉咙,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变成喷火霸王龙了。
没忍住,她还是把郁结在心里许久的怨言一股脑倒了出来。
“你凭什么要管我谈恋爱!我怎么就不能谈了?你可以谈恋爱我就不行?我实话告诉你吧,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柏修斯我讨厌你!讨厌!”
吼着吼着,岑舒予又委屈地弹回了沙发里,眼睛里淌下了两条生理性的泪水。
泪失禁体质真是烦人。
只要情绪一激动就会飙泪。
她分明没有那么委屈的。
柏修斯听着岑舒予的话忽然一怔,他紧紧蹙起眉,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说什么?”
那双漂亮的松绿色眼眸在灯光下波光潋滟,比翡翠还要莹润。
美得不像话。
岑舒予强忍着想伸手去摸他那双眼睛的冲动,别开脸,哼了一声。
“你和阿曼达,是不是在谈恋爱。”
柏修斯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加重,“谁告诉你的?”
岑舒予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盘算着要不要把他供出来,想了想,还是说了:
“维托告诉我的。但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没有。”
不等岑舒予说完,柏修斯直接打断了她。
柏修斯是个很有教养的男人,礼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如果不是太想急于否定,他一般不会轻易打断别人的话。
岑舒予舌头差点咬住,她睁着圆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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