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两个人难得在一起坐了好久。
天色很快就暗了,廊下的灯点了起来,侍从摆放了两张藤椅,并桌案小炉一类的物件,纷纷回避退开,留下主人安静并肩。
贺渡川只是想再与她多说几句话,却实在没想到该说什么。
说那些与沈家、与南境有关系的公事吗?
那实在也很繁琐讨厌。他每日一睁眼就是这些勾心斗角的破事,从早到晚没完没了,这次远行也是为了这些。
即便她感兴趣听,他也实在不想将最后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上面。
说那些与生活相关的琐碎闲事吗?
她如今已经不了解他了。他可以找出许多事来讲给她听,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也未必爱听。
他自顾自地说上许多,只显得是一厢情愿,可笑得很。
他只是这么问了,甚至心里都已经想到了她会直接拒绝他的可能性,也没想着能有下文。
她如此出人意料地点了头,反叫他一时无措。
从她点头,到侍从布置,到他替她搭好软毯,倒好热茶,他都没能想出自己该挑个什么话头。
最后居然是崔丽都主动开口。
“今日脸苦了半天,我还道你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只是出去一回,变得这样谨慎犹豫。”
贺渡川怔然看她,见她捧着杯盏淡淡地看他,话间意思分明是说将他今日神色看在眼里,反应过来后低头无奈笑了一下。
“无知者才无畏,难道我这些年都不长脑子的吗?”
他们用有些轻松的话起了头,后面的话就顺畅得多了。
贺渡川问道:“说真的,我从前成日里闯祸,你替我收拾烂摊子的时候,偶尔是不是也想打我一顿出气?”
崔丽都点了点头,很诚实地回答他道:“你闯的祸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贺渡川又笑:“那时候一定很烦我。”
崔丽都顿了顿,道:“但也羡慕你。”
他因此言再次侧首看向了她。
“你一家子文官,分明就对你有所期待,但见你不肯,也由着你去武馆舞刀弄剑。无论你闯出什么祸端,面上再如何恨得牙痒,也仍是要替你兜底。我那时想,贺六郎真是这世上最自由自在的人了。”
所以她才羡慕。
她不能因为想要自由奔跑策马而扯下腰间的禁步,不能因为想要放松休息而松懈绷紧的腰背,不能因为眼酸困倦而放开手里的书卷。
她要时时刻刻都是一个完美的崔三娘子,由此成为崔家一个完美的符号,光华璀璨地镶死在高贵的门楣之上。
她就是养一只鸟、养一只猫,也不能由着它随心所欲地玩闹蹦跳。
但偏偏贺渡川就可以。
偏偏他生在与她一般无二的世家,却不在囚笼,天生一副自由随性的好命格。
她惯着一只锁着铁链不许啼叫的鸟儿有什么意思,她瞧着这小霸王无法无天地惹是生非,这才有意思。
尤其有意思的是,她要插手其间、涉事其中,她要轻飘飘地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来推动这混小子更加肆无忌惮。
这就会让她有一种自己也如此自在、如此畅快的感觉。
他有多么快乐,她就会有多么快乐。
他能抛却束缚、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得多么遥远,她就会走得多么遥远。
所以在过去,贺家人想的是,由他怎么喜欢在泥地里打滚,总之将来即便不能战场建功,家中也总有他生活之地;而崔丽都想的是,希望他当真心愿得偿。
她知道他是那样认真而坚定的人,她希望他的梦想成真,也希望自己的梦想成真。
少年时的梦想终究破灭,任谁提起都是事与愿违。贺渡川想起自己放弃了许久的那个梦想,放弃的时间都仿佛快要超过追求的时间。
不知不觉,都过了那样长的时间。
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头枕在椅端的软枕上,侧过来望着她,瞧着是个很放松坦然的姿势和表情,声音却轻得忐忑。
“我现在畏手畏脚、投鼠忌器,也没做成什么保家卫国的将帅。你可失望吗?”
……是了,他们曾是那样亲密的友人,他岂会看不穿她望向他时期待而热忱的目光?
他岂会不知道,自己要一直向前走,不是仅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被广袖华服、金冠玉簪层层束缚包裹的女子,还在身后切切地看着他的目光。
他是风筝断线、夜海失灯,任谁说他令人艳羡得一如既往,回到这道目光里,他还是害怕看到她流露而出的失望。
崔丽都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是或否的答案,反问他道:“你自己是什么感觉呢?”
感觉吗?
那些读过的战术策论都成了纸上谈兵,用了十几年练成的身手是不曾斩杀过一个敌军的花拳绣腿。
旁人都说他仍是个无法无天的霸王,可他早没了从前那些坦荡和直率,学会了如何在官场找到合适的时机进退。
他应该不算是一个坏人或者坏官,这些年里,他也是兢兢业业、严格遵纪,惩办了许多尸位素餐、不堪其用的恶徒混账。
但他也绝不是可以名垂青史的清正纯臣,分明今上绝非贤圣仁君,他自己心里也怀有二意,不也依旧是人人眼中天子驾前的青眼宠臣吗?
贺渡川选择了这条路,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后悔,也明白为了达成某些事的某种结果,身上染些污水骂名也无妨,这些都没什么,反正他的声名本就算不上好。
就像这回为了前线战事有转圜和挽救的时机,他也不惧于兵行险着,用些非常之法来劝谏今上。
可有些事仍然让他一次次生出迟疑。
他不止一次看到为大局计而牺牲的微末君子、百般权衡之后仍旧难以挽救的正直孤臣、天恩浩荡却无法沾身半毫的积苦百姓……
还有这一回,拼尽全力也无法挽救的南境兵将、沈府忠烈。
贺渡川已然尽力,可这天下是世人的天下,非他一人之天下。寥寥众生之中的普通一人,想要挽救大难,仿佛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都是痴人说梦而已。
拿起刀剑,拿起笏笔,皆死于天子一念之间。
所以,失望吗?
他很认真地、又一次去想了一遍,仍旧如过去一般想不出个高下,最后只能摇摇头,微嘲地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
他诚然固执,却不坚定,所以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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