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驶入南镇农贸市场时,落日变成了一条街的暖黄串灯。小小一颗一颗,小橘子似的,结在街边高高的香樟树上。
农贸市场是南镇最繁华的地方。
树下,是趁着夜色凉爽出摊的小商贩们。
有推三轮车卖水果的,葡萄西瓜水蜜桃堆成小山,山下守着它们的主人。
有卖女孩子发饰的,各色橡皮筋和头箍像糖葫芦一样串在粉红色的泡沫杆子上。
有卖爆米花的,不是电影院里甜得发黄的那种,而是把生大米放进一个大肚子似的铸铁老缸里,砰的一声,那沉甸甸吸了墨的漆黑炮口就会吐出白花花香喷喷的雪粒子。
还有卖衣服皮带鞋子、论斤称的小人书。卖干果、散装酒、炸串、酒酿、臭豆腐、凉粉、炒饭……好多好多好吃的。
城乡杂烩的烟火气一层铺着一层,遮住了人间离合。摩托车在里面绕来绕去,敏捷地像豹子散步,最后拐入第二个十字路口右侧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也很深,两侧都是两层楼的水泥墙小楼房,几乎都一样高一样宽,一户挨着一户,两户共享一道红砖院墙。摩托车穿在风的夹缝里,夏燃若是此时把手臂展开,手指也许会在水泥墙上擦出烟花般的火星子。
她当然不会这样做。她好乖,又好静,手按在座椅两侧,目光共振着陆照也的背影,像他的一条小尾巴。
摩托车又拐了两个弯,在一条挂牌青石巷11号的窄巷尽头停了下来。
陆照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夏燃在淡金色不锈钢大门推开之时,看见了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子和院子里头一栋四四方方的自建房。两层,小方格白瓷砖的墙,陶红色菱片瓦的顶。屋顶上悬着一个圆澄澄的大月亮,月色明亮,像柔了纱的白昼。
她背着她的书包,轻轻地走入安谧的月色中。
陆照也把摩托车推进屋去,停在靠门角落里的枣子树下。枣子树干细小却枝繁叶茂,一根树枝上挂着一灭蚊子的黏黏板。碧绿枣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卷了边,涩涩的。也是好多天没人打扫了。
夏燃看见院子里放着扫帚,她想把落叶盛满畚斗,埋在枣树底下,落叶归根。
但她什么也没动。她规规矩矩地站着,看着陆照也摘下了头盔,松了松他宽阔的肩膀。
他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看不出来一丝疲倦。他的个子好高,抱着头盔的样子,像古代将军抱着剑。夏燃的心又砰砰跳得厉害。
“进来吧。”陆照也走进屋,开了灯。白灯亮起的一瞬,他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么。
夏燃心思细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这几天你有亲戚朋友会来吗?”
“先进来再说吧。”陆照也扫了夏燃一眼,“夏天蚊子多,一不小心就进屋了。”
她赶忙进屋,陆照也关上了带纱窗的防盗门。
门合上的刹那,发出来清脆的一声响,夏燃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没人会来。”陆照也把头盔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我奶奶老家鲁西南的,嫁给我爷爷后才在这里定居,她走后亲戚就不怎么来往了。我爸以前常年全国跑运输,跟亲戚们顶多就过年见见。都忙。”
他还是隐瞒了。陆刚和徐阿秀殉情一事在南凤村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饭后话题,只不过还没人能脸皮厚到这个关口上去直接打扰陆照也罢了。而且陆刚一单身汉,又是为女人殉的情,曾经沉默得几乎快查无此人的他一跃成了村里妇女口中的痴情男儿第一名,祝英台的性转版。
而徐阿秀的形象显然远不如陆刚了。村民们私下讨论得火热,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究竟是使了什么狐媚法子,能勾引一个中年男人抛下独生子,舍命相随。
夏燃跟乡音隔着几重山,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情绪,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她知道他们都是人世间最普通不过的渺小人物,无权无势,日复一日地默默活着。死亡,对外人就是两个名字的消失,仅此而已。
“村子里的人以后都会忘记他们的,对吧?”她低声说。
陆照也看着她:“我们记得他们就行了。”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夏燃开学后就要住学校,在这里一共也待不了四五天,陆照也还是认认真真带她完整逛了一遍自己家。
“这一间是放东西的。”他指着厨房对面的一间宽敞的白坯杂物间,“到时候你东西都放这,想取就直接来这里取。”
又带她去了二楼。
上楼是个小客厅,很朴素,沙发茶几电视柜三件套,没多余装饰,沙发上铺着老花的沙发套,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朝南并列三间卧室。中间一间以前奶奶住的,左边一间陆刚住的,右边最里一间是陆照也的。陆刚曾经以为他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花了些钱让人装修,铺了木地板,每间都安了空调。家具也都是实木的,虽然看着样式土,但料子足,住起来应该挺舒服。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用电热水器洗澡。
“你要么住我奶奶的房间?”陆照也有点犯了难,“我现在收拾下。”
几天前他根本不认识她,哪知道会有一女孩子住进他家里来。奶奶过世后卧室被彻底收拾过一遍,这两年基本都空关着,橱柜里还放着她曾经的一些个人物品。而陆刚的卧室是他走之前的老样子,孤寂简单得就像他这个人。陆照也整理过他橱柜和床头柜里头的物品,除了身份证驾照行驶证、皮卡车保险单、自建房不动产证等一沓子证明外,没有再找出只言片语。
夏燃本想说就几天功夫,我睡客厅沙发上就好。但她知道若她真这么说,陆照也准会生气。她便改口道:“谢谢。”
陆照也挠了下额头,进屋去铺床了。
夏燃跟在后面:“我来吧。”
陆照也从木柜里抱出一床褥子,又找出一套印花四件套。夏天的被子轻薄,抱在手臂里软绵绵的。
他确实不太会铺床,便说:“那你帮我下,拉住被子的角,我扯下被子。”
夏燃站他一臂远处,轻声坚持:“我来吧。”
她用手掌快速量了下床罩和被子尺寸,又把床罩从里头一翻,翻出左右两只角来,一套,一捏,双手拉直,用力地把被子大幅度地一甩一抖。床单跟施了魔法一样,自动罩住了被子的另外一边。
陆照也看着夏燃的脸在波浪起伏的被子后若隐若现。他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她套完被子全程大概就两分钟,完全用不着他。
他干站着,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有点愣:“厉害了,哪学的?”
夏燃拉好床罩拉链:“你忘了么,我妈妈开过小旅店的呀。”
五天前她还在旅店里跟来不及打扫的保洁阿嫂一起铺床。夏燃喜欢钻研,连铺床这种事她都研究过怎么可以铺得又快又好。
陆照也目光下移,在她灵巧的双手上短暂地停了几秒,抬起眼又问:“那你还会什么?”
大概是为了避免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夏燃一边铺床,一边说了很多话。
“我刷墙刷得可好了。旅店白墙很容易弄脏,找师傅来一次挺贵的,后面都是我跟妈妈一起刷的。先拿小铲子铲掉脱落的墙皮,用打磨砂纸打磨平整,腻子粉一层,干透后白漆一层。我知道怎么去除各种污渍,有些客人很喜欢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