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克从是真没料到,林寡妇这房就是块滚刀肉,这么能闹腾,原先只是为了面上好看跟她客气两句,不成想,这一家真拿乔起来,将他看作病猫了。
耐心耗尽,姜克从朝他二儿子姜良生一挥手。
姜良生不似他大哥凶壮,长得尖嘴猴腮,浑身干瘦,一双吊梢眼里也满是脸戾气,他带着几个族丁上前,三两下便将林移桃一家扭住。
“织织,”奚银花惊叫一声,担忧地看向姜织,姜织朝她摇摇头,示意她无事。
自打姜织那回撞了头起,奚银花总觉得她隐隐有些不对劲,这些天也不见她多出来玩,可能就是大人口中所说,经历了大事,所以长大懂事了。
姜织手里的签筒被姜良生轻易就给夺了回去,对方凶神恶煞地啐了她一声。
今日可没有姜文贤之流再来帮她说话。
“织丫头,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人群里,姜仲福皱着眉头满脸无奈地问。
“我要看签,”姜织挣扎着。
“林氏,”姜克从不待她说完,径直打断她,声音冷得结冰,“你一家屡次三番不服签文,是想让着全族以你家为先,任你先选,索性同你姓林算了?”
“不不,不敢,没有的事,”林移桃连忙摇头摆手,她咽了咽喉,声音颤抖着。心里关于那签筒有鬼的惊惧和愤怒,在族长积威之下,又开始退缩动摇,她犹豫着该不该将那骇人的猜测当众喊出来。
“你有什么不敢,既然你家总认为族里待你不公,我也不再说什么逐你出族、动族规之类的话,免得你家三丫头又扬言要去敲什么登闻鼓,我就一句,既然一而再认为族规待你不公,不若如此。”
“你家索性自立门户,单过,”他声音干脆利索:“自此不必参与族中大小事务,族里也不再安排你家做任何劳务,这样可公平?”
“不....不....”林移桃又摆手。
姜克从此刻已不想跟她多费口舌,扭过头与几个族公商量,不是将林移桃逐出族谱,而是让她如同外姓人一样,不参与族中事务,不享受公产收益,自然也不必承担族中派工。将来若是姜犁娶了亲,分了家再立门户,若还想再回族里来,届时再议。
几个族老捏须沉吟,这林氏一家年前闹了年后又闹,隔三岔五打族里的脸,确实是个烂刺头,这样安排还算稳妥,当即都点头同意。
姜克从便示意他二儿姜良生:“去,请里正来,立字据,做个公证”。
独立门户,这代表着不能再受族里庇护,名下田地要从族里公账分割出去,今后官府的各类征税、摊派、徭役,也得自家直接去应付,里正就是官面上作见证的人。
姜织一家被松开后,周围人都不由悄然退开一步,她家无形中便在人群里被孤零零隔开一个圈。
连柳婶儿几个都别开视线,眼神飘忽,没再凑上前来帮嘴说话。
“族长,”林移桃六神无主,凉意从心口蹿到四肢。她想喊冤,想把这不公正大声喊出来,但这一回,她心知肚明,就算喊出来也无用,揭了族里的老底,她家又能落什么好。
不似年前那次那般悲愤交加,林移桃只觉得悲哀无力,一种绝望悲凉自脚底蔓延。
“娘,”姜织挽住她僵直的手臂,用力握了握,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就在方才姜克从说出让她家自立门户这句话,她狂跳的心竟然奇异地落定了些,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坚定。
这或许未尝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姜良生很快跑了回来,喘着粗气:“爹,里正一家清早给丈母娘送元宵礼去了,说是晚上才能到家”。
姜克从板了脸,面上有些不悦。他转向面如土色的林移桃,冷声道:“既如此,待里正回来再写文书公证”。
说罢又朝众人挥手示意,族里分工继续。
之后的抽签再也没人敢多说半句。姜尧生被几个后生又是劝又是安抚地拉着一边,沉着脸拢着手做起监工。众人依次领了签文,交给姜田有做好登记,便低了头匆匆站回原地。整个场上的气氛早不复清晨时的热闹期待,欢声笑意像被泼了盆冰水,冻得死死的。
原本属于姜犁的分工,后边分派给了族里几家后生同做,由于是多出来的活儿,族长发话,分到挖渠的,每人每天除了正常贡分外,还能多分三两粟米作为补偿,当即便皆大欢喜,关于林寡妇一家而起的风波,也在一声声签文念派中冲淡了。
直到散了场,族长族老等人都视林移桃一家为空气般,眼风都没往这边扫一下,径直走了。
“林婶儿,”姜十文磨磨蹭蹭留到最后,十八岁的青年,身量已长成,站在料峭春寒里,很是打眼。纵然他眼睛都没好意思往姜织那里瞧一眼,但耳根子却不自觉地红了。
“晚上我让我爹去跟族长求求情,说说好话,今日幸好里正还没回来,这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声音不高,却说得郑重,带着年轻人天真的、无畏的热忱。
“多谢,多谢你了,”尽管心知多半无用,但此刻族里还有这么个后生愿意帮忙说话,林移桃已是感激不尽。
“十文!走了,”姜伯福远远瞧见自家儿子还在那多管闲事,顿时一声吼。
姜十文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朝林移桃点点头,又极快地偷偷朝姜织站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见她微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便抬脚快步跟上了他爹。
林移桃一回家,就头晕目眩,再也撑不住地倒在床上了。
她是叫心里这口郁气给堵的。
她气世道不公,专挑软柿子捏,又怨这吃人的世道,为什么独独待她家如此苛刻,更恨自己没用,护不住儿女也争不回一口气。
姜犁也捂着脑袋,颓然地坐在灶火角落里,姜纭姜绪全然失去了主意,一家人或蹲或坐,围在一炉半熄的灶火前,谁也没说话。
明明昨晚还在商量,开春要如何安排活计,今年要想法子给姜纭攒点像样的嫁妆,要托人给姜犁相看个踏实媳妇....
“娘,”姜织端了碗温水,坐到林移桃床前。
她看着娘亲灰败的脸,心里刀割似的钝痛,斟酌着该不该将自己似梦似幻的,重活了一遍的事情讲给她娘听。
最终她只是握住娘亲冰冷的手,轻声劝:“您先别急,这事,未必是件坏事。”
“咱们自立了门户,哥哥就不必再被族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派工缚住手脚,他可以安心去城里做木工活,练好了手艺,将来也多一条出路,咱们做好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活,也有更多心力,干些别的活计攒钱。”
姜织慢慢分析着:“再不必像以前那样,事事要看族里脸色,三天两头被叫去白干活。”
“你小孩家的不懂,”林移桃睁开眼,长长叹一口气,再开口,声音里满是苦涩:“单门独户在这世道活着有多难,不说别的,就说咱们家靠近浣溪边的那一亩肥田,水得从溪水里引,如若族里存心刁难,不让咱们从公田过水,那就是掐住咱们一家人的命脉。”
“更别提还有你们兄妹嫁娶这等大事,原本有宗族庇护把关,茶和山嫁出去的女儿,就算再高嫁,到了婆家也没哪家敢随意给大委屈受,阖族都是外嫁女的底气。”
所以林移桃才敢去跟落雁村李童生家攀上亲事。如若是她家只是单门独户,势单力薄,嫁女在外头被婆家刮皮剥削,受了欺负,娘家连个能上门说道几句的硬气人都没有,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想到李家,林移桃又焦急得头痛起来。
本欲过了上元,就同那家商量正式定亲过礼,这下可好,自家闹出这两回风波,还不知那边听到了风声没,又该何如作想。
“唉!”林移桃又禁不住淌下泪来。
“对了,犁耙,”她又强打起精神,抹干泪,不忘嘱咐:“你带些糯米粉,送去落雁村李家,还有上回从你舅舅家带回来的笋子,浸酸了,现在能吃,也捎些过去。今日上元节,礼数不能缺了。”
“娘!”姜织听得眉头紧皱,自家都没舍得做汤圆吃,只用两斤粟米同卢婶儿家兑了些糯米粉,净只想着送到落雁村。
那落雁村李家,姜织仔细回想,那家只有一个鳏夫爹,叫做李泉水,养了李文远和他妹妹李文淑,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些年全靠亲邻左右接济,也就是大家见李文远是个读书种子,被他李家村的夫子夸了句天生才气,才有人愿意烧冷灶图长远。
就这样,娘亲还总怕对方瞧不上自己家,觉得自家高攀了。
逢年过节送粮送礼,更过分的是,年前那回,两家还没正式定亲,那李泉水就好意思托人带话,说家中年节无人操持,想让姜纭过去帮忙张罗年礼,美曰其名相看男方家境,实则就是贪图姐姐勤快,白使唤人做活。
姐姐姜纭今年已十八,正是花骨朵一般最好的年纪,长相秀美,性子又温婉和善,手脚勤快,家务农活样样拿得起,配那穷酸童生、前途未卜的李文远绰绰有余。
那功名还是个镜花水月的事情,自家前前后后贴人贴物,姐姐的名声和劳力都搭上了,还换不来那李家正式登门定亲。
“我跟哥哥一道前去,”关于李家的事情,或许因为隔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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