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四十二年春,云司齐独坐房中,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团,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准备上奏的折子才写了个开头,他的心思便早已飘远。白日里虞晚秋来书房找他对质时的那些话,此刻仍在他脑中盘旋,一句一句,像针似的扎着耳膜,刺得他心烦意乱。
“王新月那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她怀了你的孩子!云司齐,我要听你亲口说。”
“你要娶王新月?你答应过我什么?”
“不过是权宜之计,晚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攀上了太傅府的高枝,解释你如何一边哄着我,一边与别的女人暗通款曲?”
“我真是看错了你。”
云司齐烦躁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早就清楚,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他原想等虞晚秋平安生产之后再慢慢同她说,谁知她今日去了一趟王太傅的寿宴,回来就……不用多想,定是王新月告诉她的。那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急。
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王新月怀着他的孩子,早晚要进门,且王太傅那边已经发了话了,他得罪不起,只能跟虞晚秋实话实说。
他这样才华横溢,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如今又得了太傅千金的青睐,只要娶了王新月,得到王太傅的托举,前途将不可限量,就王家这个地位,没有逼他直接休妻,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瞧瞧这京城里,身居高位的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况且他对王新月不过是利用罢了,心还在虞晚秋身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等到往后他位极人臣之时,她的好处还会少吗?她终归还是看不清楚局势,他却看得分明。寒窗苦读十余载,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远比能力重要得多。
白日里他们争吵了一场,虞晚秋气冲冲地走了,他没有追出去。既然早晚有这一天,不如直接摊开了来说,就让她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如今他们的儿子云谨已经八岁,且她眼看着就要生下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就算不同意,她还能去哪呢?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正这般想着,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气喘吁吁的声音:“老爷!老爷!夫人生了!”
云司齐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也顾不上了,几步跨到门口:“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来报?!”
那下人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道:“回、回老爷……奴才也不知道啊,晚晴阁那头也没派人说一声,还是有人听见里头有婴儿啼哭声,才知道已经生了,听说是找的外头的接生婆来接生的,生的是位千金,恭喜老爷喜得千金!”
云司齐听闻此消息,又惊又喜,什么冷静、什么争吵,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来不及多想,提袍便疾步往晚晴阁赶去。
可到了晚晴阁,迎接他的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院里安安静静,廊下的灯笼也没点,只有屋内透出微弱的烛光,影影绰绰。他站在门外,态度软和了下来,温柔地朝屋内说道:“晚秋……是我,你身子还好吗?让我进去看看你和孩子,好不好?”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婴儿细碎的咿呀声隐约传来。
他知道虞晚秋在里面,又柔声哄道:“白日里,我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向你保证,就算以后王新月进了门,她的地位也越不过你去。你信我,我始终爱的只有你一人,你还不明白吗?”
依旧没有回应。
云司齐深吸一口气,继续耐着性子道:“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若是生个女儿,就给她取名单名一个‘诺’字。如今我们真的得偿所愿了,晚秋,看在诺儿的份上,我们好好过日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往后我一定好好疼你们母女俩,你消消气,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屋内,虞晚秋倚在榻上,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诺,本意为许诺,承诺。这个字曾是他们夫妻之间最美好的羁绊,承载着彼此的誓言与期许。可如今……他不配,他不配与她的女儿有任何牵连,也不配再提这个名字。
云司齐在门外候了许久,始终不见里头有回应。他轻叹一声,也不强求,只隔着门扉温声道:“你不愿开门便罢了。我让人备好你们母女所需的物什,稍后送来。莫要再生气了,今夜你生产受苦了,好生将养着身子,一切以你自个儿为重。”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翌日清晨,云司齐天不亮便起了身,匆匆洗漱后便往晚晴阁赶去,想着过了一夜,虞晚秋应该已经想通了。
可他得到的,却是虞晚秋早已离开晚晴阁的消息。
虞晚秋走了,带着他的女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疯了似的派人四处寻找,翻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可能知晓她下落的人,却始终没有她的半点踪迹。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往日温馨热闹的晚晴阁,终究是荒废了下来。
他独自站在晚晴阁空荡荡的院中,望着那两棵虞晚秋亲手种下的木槿花树,满目萧然。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懊悔、愤怒还是不甘,种种情绪翻涌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间,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幻,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陌生的山间,云雾缭绕,草木葱茏。他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双脚却不自觉地沿着一条小径,朝山上走去。
走了不久,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静静地立在几棵木槿花树下,屋前有一方小院,篱笆围成,院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而树下,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玩耍,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咯咯地笑着,天真烂漫。
他莫名觉得那女孩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曾在哪儿见过,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想触碰她。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茅草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素衣青裙,发髻随意挽着,面容清丽绝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那女子看向树下的女孩,柔声唤道:“诺诺,来。”
“母亲!”小女孩见到那女子,当即弃了手中草,朝她跌跌撞撞地奔去,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
云司齐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那女子是虞晚秋!那小女孩便是……他的女儿!苍天有眼,他终于寻到了她们。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晚秋!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
他抬脚快步朝母女俩走去,此刻他无比想将人拥入怀中,可就在这时,茅草屋里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清朗俊逸,眉眼间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洒脱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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