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外，两盏惨白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将门口肃立的两名陌生内侍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鬼影幢幢。他们穿着宫中低品级内监的灰蓝色袍服，面白无须，垂手低眉，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僵硬，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沈惊澜带着春晓来到书房门口，一名内侍略抬眼皮，声音尖细平板：“可是沈大小姐？王公公与侯爷正在内等候，请随奴婢来。” 他侧身推开书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将春晓拦在了门外。
春晓焦急地看向沈惊澜，沈惊澜微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在外等候，自己则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书房内灯火通明，却依旧驱不散那股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永昌侯沈弘站在书案旁，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见女儿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担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书案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体态微丰的内侍。他穿着深青色绣暗纹的袍子，头戴巧士冠，手中端着一盏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动作看似悠闲，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偶尔抬起的瞬间，却精光内敛，带着久居宫廷之人特有的审视与算计。这便是那位“王公公”。
沈惊澜上前，依礼深深福下：“臣女沈惊澜，见过公公。”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王公公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目光在沈惊澜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调子：“沈大小姐请起。深夜惊扰，实是咱家奉了上头差遣，不得不来这一趟。”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模式化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听闻沈大小姐前些时日身子违和，如今可大安了？”
“劳公公动问，已无大碍，尚需将养。”沈惊澜垂眸答道，心中警铃大作。这般客套寒暄，绝非寻常。
“那就好，那就好。”王公公点了点头，话锋却倏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如冰锥刺骨，“只是……咱家出宫前，偶然听太医署的人提及一桩旧事，说数年前，已故的昭华郡主曾因对南疆某些偏门药材感兴趣，私下向太医署借阅过几本杂记。此事本不打紧，但近日宫里因一些……陈年琐事，对南疆相关之物颇为敏感。又凑巧听闻沈大小姐前番病症来得蹊跷，似是中了些不常见的毒物？不知……可与此有关联？”
来了！果然冲着南疆毒药，冲着母亲，甚至可能已经隐隐指向了三皇子旧案！
沈惊澜心念电转，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公公明鉴，臣女中毒一事，至今仍是悬案，父亲与府尹大人皆在查访，尚未有定论。至于母亲……母亲在世时博览群书，涉猎颇广，臣女年幼，实不知母亲曾借阅过何书。若母亲当年之举有何不妥，惊扰了宫中贵人，臣女……臣女愿代母请罪。” 她说着，声音微颤，眼眶也适时地红了，将一个乍闻母亲旧事可能涉及宫闱、既惶恐又孝心切切的女儿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沈弘在一旁，脸色更加难看，既是为女儿担忧，也是被这宫中内侍突然提及亡妻旧事并隐隐问责的态度所激怒。他强压着火气，沉声道：“王公公，内子已故去多年，澜儿更是久病初愈，惊吓不起。若宫中因陈年旧事有所垂询，下官自当配合，但如此深夜惊扰小女，不知究竟是奉了何人命谕？所为何事？” 他问得直接，隐隐点出对方行为不合常理。
王公公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吞模样：“侯爷言重了。咱家岂敢惊扰大小姐？不过是奉命来问问情况，也是上头关切之意。毕竟……昭华郡主身份特殊，她当年接触过的人、物，难免让人多留意几分。如今沈大小姐又恰好……唉，也是赶巧了。” 他语焉不详，却将“昭华郡主”、“南疆药材”、“沈惊澜中毒”几件事巧妙地捆绑在一起，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书房陈设，最终落在沈惊澜依旧维持着福礼姿态的身上，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其实，上头也并非要追究什么陈年旧事。只是希望侯爷和大小姐明白，有些过往，尘埃落定便是最好。过于执着，或是不慎触及，恐生不测，于己、于家，都非幸事。大小姐年轻，又刚经历劫难，更应静心养性，莫要被些虚无缥缈的旧闻或物件所累，平白招惹是非。侯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警告他们不要再追查中毒之事，不要再碰与昭华郡主、南疆、乃至可能相关的旧案有关的一切！甚至可能是在试探他们是否已经掌握了什么“物件”！
沈弘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这阉人竟敢在他府中，当着他面，如此威胁他的女儿！但他深知宫闱水深，这王公公背后代表的势力绝非他一个侯爵能正面硬撼。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语气生硬：“公公教诲，下官记下了。小女近来一直安心养病，并无他念。”
“如此便好。”王公公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挂上那副笑容，“咱家也是奉命传话，话已带到，便不多打扰了。侯爷，大小姐，夜已深，好生安歇吧。” 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公公且慢。”一直沉默的沈惊澜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
王公公脚步一顿，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惊澜直起身，抬起依旧微红的眼眶，目光却清澈地看向王公公，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公公方才所言，臣女铭记于心。母亲遗泽，臣女唯有感念追思，绝不敢以此生事，更不敢牵累家门。只是……臣女心中有一疑惑，斗胆请教公公。”
“哦？大小姐请讲。”王公公眯了眯眼。
“臣女听闻，为人子女者，若父母留有遗物，当妥善珍藏，以寄哀思。母亲故去后，确有一些旧物留存。若依公公方才所言，是否……连这些寄托哀思之物，也需谨慎处置，甚至……舍弃？”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孝心而困惑的少女，实则是在刀尖上跳舞，以退为进，试探对方对“母亲遗物”的知晓程度和态度。
王公公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呵”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慢悠悠道：“大小姐纯孝，令人感佩。寻常遗物，自然无妨。只是……有些东西，若连其来历、用途都说不清、道不明，留在身边，反成祸根。当断则断，方是保全之道。大小姐是聪明人，当能明白咱家的意思。” 他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臣女……明白了。多谢公公指点。”沈惊澜再次福身，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寒芒。
王公公不再多言，带着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内侍，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侯府。马蹄声和车轮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满室的压抑与冰凉。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沈弘猛地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晃：“欺人太甚！”
沈惊澜上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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