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愣怔少倾,见戴淮月神色坚定,又转而俯瞰了一眼城楼下密如蚁群般的敌军,想着,左右也是死,或早或晚罢了,没准还真让她想到什么拖延时间的法子也说不定,遂着人拿来一面驺虞幡,护送她出了城门。
黎苹往日虽有些不待见她,可毕竟是入了玉碟的琰王妃,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也未怠慢,跟着承景一齐护送她到阵前。
两人跟在其身后,一左一右,好似两尊悬挂在大门上的门神。
黎苹手肘轻拐了拐承景,下巴朝戴淮月微微一扬,悄声道:“她能行吗?”
承景仰头望了一眼天上,叹了口气,“上天自有安排。”
黎苹无言,飞了个白眼过去。
逻阁远远望见他们亮出用以示和的驺虞幡,便命手下将士偃旗息鼓,并为三人让出一条路来。
他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走在最前面的戴淮月,见其身着间色丝绸长襦裙,肩披鹤氅,头戴七尾凤钗,便料定她就是传闻中的琰王妃。
遂即揶揄道:“美人计还要王妃亲自上阵?”
戴淮月抬袖掩唇,冷声笑笑,眉心扫过一缕厌恶,“世子可真会说笑。”
抬眸间,她定睛瞥了一眼逻阁的装束。
两条麻花结编就的额绳,正中穿着一块苗疆特色的银饰系在额前,绳尾吊着两根靓丽的腹锦鸡羽毛,夹在散发之中。几条刺青黑线,影影绰绰从领口窜出,交错在颈间喉结周围。与黎苹的装束格外相近。
她心下了然,萧子钦未让黎苹去雅川,许是顾忌其出身勐诏国,届时两国交锋会有所为难。
“若打算投降,便速速打开城门。若是来谈条件,还是莫要浪费时间。”
戴淮月不紧不慢道:“开城门不难,可这城门若开了,大祸临头的,该是世子您了。”
“嚯?”他两眼微眯,看向戴淮月,顺势扫了一眼她身后的黎苹。“琰王妃此言何意?”
“听闻世子善棋艺,不若与我阵前对弈一盘,听我细细与你道来。”
逻阁不屑地笑笑,“琰王妃莫不是想与我在这儿耽搁时间,好拖到琰王回来吧?”
“如世子所言,攻下潼川不过半日。即便琰王不眠不休,回来也需两日。闻世子棋艺精湛,一盘棋能耗得了几时。”见逻阁面露犹豫之色,戴淮月继续道:“待棋局终了,世子若还想要潼川,亦犹探囊取物。”
逻阁玩味笑笑,一跃下马,“琰王妃此等雅兴,我若再拒绝,岂非不近人情。”
承景见状,立即命人搬来一副棋具。
两人对坐,逻阁抬手客气道:“琰王妃先请。”
戴淮月微微颔首,执黑子落入手边星位。
两军传令原地休整,众将士就地围坐,面面相觑。
“这怎么还下上棋了……”“还打不打了……”
“这俩人可真有闲情逸致,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下棋……”“战场上下棋,可真是蝎子屎,独(毒)一份(粪)儿。”
逻阁执一白子,落在相对的星位上,“王妃现在可以说了吗?”
戴淮月微微抬眸,“世子想做执棋之人,还是想做棋子。”
“自然是执棋人。”
“既如此,那此战,世子便不能赢。”
“嚯?”逻阁神色微动,睨向戴淮月。
“据我所知,世子才应是勐诏国的王储,奈何半路杀出一个逻晟。”她顿了顿,两指悠然从棋奁中拈起一枚云子,“而老国主貌似也更属意他的小儿子。”
说罢,手中云子落在了即将被吃的白子旁。
“那又如何?想当一国之主,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世子此战若赢了,便是将王位拱手让予你弟弟了。”
“笑话,潼川城可是我带人打下来的。”说着,逻阁白子反扑,将戴淮月一角的黑子吃了个干净。
戴淮月莞尔一笑,“世子该不会觉得,老国主作此安排,是在给世子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逻阁抬眸,摆弄着手上的棋子,未言语。
“潼川这战功,看似的确是落在了您头上,可世子不妨猜猜,老国主会如何想?”
“琰王妃还懂朝堂?”
“朝堂我不懂,但我懂人心——既是偏爱,那老国主定会认为是逻晟牵制住了琰王,世子方能得手。在老国主的心里,潼川换谁来都一样,此战真正关键的,是雅川。”
逻阁两眼微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所以世子想要王位,那此战便不能赢,潼川更不可夺。”
“可我若不战而退、空手而归,岂非更无颜面,届时王位恐也再与我无缘。”
“非也——”戴淮月将吃掉的白子收捡入棋奁,徐徐开口道:“我猜,此时所有人都知道你来攻打潼川,这其中,也包括吐谷浑。”
她眉眼轻抬,洞察着逻阁若有所思的神色。
“若我记得不错,勐诏国有一座城池,如今仍在吐谷浑手中。”
“确有其事。”
“倘若世子改道前去此处,只需一日的路程。此时闪击吐谷浑,他们定然反应不过来,此城必将重回勐诏国——不靠任何人,世子便夺回一座城,又怎能说是空手而归呢。
届时,不论是老国主,还是朝中逻晟一党,皆不敢说世子半个不字。”
“琰王妃是想祸水东引,让我虎口夺食啊——”逻阁摇头笑笑,“夺城容易,难在守城。若行此举,吐谷浑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何苦惹火烧身。”
“世子多虑了,吐谷浑唯恐腹背受敌,此刻并不敢轻举妄动。”
逻阁神色微动,“愿闻其详。”
“世子莫不是忘了,与吐谷浑结下仇怨的,还有一个北魏呢。”
“可据我所知,你们三国才签下盟约。”
“一纸盟约,束得了君子,束不了小人。吐谷浑可是仍在寻求时机,妄想吃下南宋与北魏。”戴淮月勾唇一笑,“心怀鬼胎者,眼中皆是贼,世子说,他怕是不怕。”
两人相视一眼,逻阁转了转食指上的黄玉指环,道:“有些道理。”
戴淮月见状,乘胜追击道:“错过此时,世子再想行此举可就没机会了~”
话音落下,紧随而来的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逻阁不言语,眉头蹙成一团,一只手托腮,紧盯着棋局。另一只手执云子,轻敲棋盘,若有所思。
岁暮天寒,朔风南下。戴淮月十指寒凉,鼻尖粉红,一滴芳汗自耳后生出,沿着脖颈,顺流向衣领深处。
习习冽风,猛地灌进领口、衣袖,令其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云子仓促间落入白子包围,痛失大片疆土。
如此一来,局势变得颇为被动,戴淮月亦愈发迫切地想扭转盘面,奈何越急越是容易出错。眼见手中黑子又将落入圈套,承景也跟着心急起来。
但观棋不语,实难开口,他只好佯装喉咙不适,轻咳了两声,望得以引起戴淮月的注意。
她闻声倏然身形一顿,夹着云子的两指立时收回掌中,余光下意识睇向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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