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在梦中,见到一只雪白的鹿,在龙首山上的鲜草地里,亲昵蹭着她的掌心。
地上长满鹅黄色的花蕊,有一株很大的玉兰花,银花玉雪,有一条小溪绕过,明镜般的水面上飘着落花。阿元捧起一汪水来,给白鹿饮水。白鹿呦呦一声,奔跑在草地上,惊动小小的花蕊,摇摇欲坠。
“郡主。”小满轻轻将阿元唤醒。
阿元醒来,服下汤药,先去拜见舅舅。蓬莱宫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荷花上的露珠微微颤动,到了太清神宫,舅舅正在打坐,头戴花冠。
九重宫阙,恍若天宫。
阿元选了粉色的山茶花,绿叶鲜花,戴在发髻之上。身上的薄衫,着露珠微微打湿。她头上既无珠翠,只有一条发带,颦颦弱态,但因有天灵地宝的滋养,雪白鲜润。
站在窗边,凝神看着花。
皇帝陛下睁开眼,眉目平和。阿元讲起她的梦,“舅舅,我梦见一只鹿......”
陛下耐心听阿元讲完,道:“龙首山上没人见过白鹿,不过我从前在翠微山上遇到过一只鹿,大约与你梦中相似。”
阿元没有去过翠微山,因此梦里也梦不到。太祖皇帝与太祖皇后的陵宫就在翠微山北麓,令她心中哀恸,几乎要落下泪来。
陛下突然道:“因为太子,你外祖母病中伤悲,是我身为人子的不孝。”
他闭目。阿元缓步靠近,依偎在他身侧,“舅舅,外祖母说过,母亲永远会宽恕她的儿女。”
太祖皇后是前晋长公主之女,身上流着前朝皇族血脉,恭帝杀兄篡位,母亲长公主与父亲武郡公死于兵变。她带着幼弟出逃,前往父亲的辖地,至洮水河边,十八岁的雍州牧李燮与她一见钟情。
阿元听外祖父说过这段几乎是五十年前的往事,“阿映在河边洗头发,我练兵经过,恰好在对岸歇息。”
外祖父两只黑眼睛明亮,咧嘴在笑,像一只大狗熊。
两人婚配,是为天作之合。
不久恭帝幼子弑父登基,是为晋灵帝。阿元翻看史书,看到这一段历史。
外祖母以一种麻木的神情回忆:“我的舅舅杀了另外一个舅舅,杀死我的母亲父亲。我最小的表弟亲手勒死他的父亲、兄长,屠尽血亲。这便是帝王之家。”
灵帝深恨李氏,暗中指使太祖皇后贴身婢女下毒,使得她产子时血崩。时有神龙异象,三日后,几乎是神迹,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此后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这对恩爱的夫妇只有这么一个独子。外祖母说:“我自幼也是在宫中长大,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你舅舅非寻常人,过目不忘,通悉人心,十三岁上战场,已然神勇无敌。”
尽管是她,也不知道如何具体形容自己的儿子,最后只能说:“他是天子,投身于我腹中,生来便是要做皇帝的。”
外祖母语气悲伤,“我将你阿娘生得太痴情,你舅舅又太过无情。”她不希望阿元像公主,又不愿阿元像皇帝。
大晋钦和十八年,李燮攻入中州,在紫金宫称帝,改元天泰,立世子李雩为太子。
太子主理六部,并有节制天下兵马之权。
开国功勋魏国公卢恭道曾向皇帝谏言,“太子战功赫赫,但他的权力实在太大了。”皇帝闻言,拍了拍他的肩,“恭道啊,太子有才干,我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收复冀州,平定南梁之后,太子回京,父子旦夕以对,关系渐生微妙。
皇后的寝宫内,皇帝抱起小女儿,对妻子道:“长此以往,必定父非父,子非子,国朝不稳。”
儿子太有本事了,极富谋略,又有天道相佐,百战百胜,群臣拥护,且野心勃勃,不肯屈于人下。
犹记他幼年射雁,左爪系有黑带,是禁苑飞出的大雁。灵帝因此责罚于他,让他禁闭半载。
出关后,李雩看望病中的母亲,退避近侍,说:“母亲,我要做天子。”
前朝钦和十三年,李雩观望时局,他劝说父亲:“灵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正是我们起兵的时机。天命,已在我李家。”
新朝天泰四年,紫金宫紫微殿中,皇帝看着太子,心想,他也成了儿子弓弦所向的大雁。
时魏国公卢恭道的长子卢侑骑马经过京郊,踩踏农田,以致数名平民受伤,触犯新律,当斩。卢侑曾于皇帝有护驾之功,皇帝不忍,涕泪而下,与皇后言,欲退位于太子。
卢侑一案,实是皇帝与太子之争。尽管他们是至亲的父子,天下,只能有一个君王。
太子跪地行礼,身姿挺拔,华丽俊美,是一种很彻底的冷血残忍,“父亲,我一定能成为千秋万代的君王。”
殿内只有一家四口在,皇后看着从她腹中出生的长子,牵住小女儿的手,掩下眼泪,告诉丈夫:“听说河州赤水的芙蕖花开,一望无际,我早已心向往之,不若我们带着女儿一起去看。”
小公主拍手,不过又担忧,“哥哥不能一起去吗?”她已经开蒙,写得几个字,也喜欢作画,跑下御阶,到哥哥身前,让他快站起来,“哥哥,我都写下来,再尽量画得漂亮些,这样我们去过的地方,哥哥也都能见到了。”
李雩抚摸妹妹头发上的珠花。
他冷酷的一颗心,未尝没有被亲情温暖的时候。
二十二岁的太子李雩登基为帝,冬月迎娶南地郑氏女为后,次年改元承平,开启一个华丽的崭新时代。
南梁平定后,世家尽数北降,郑氏为世家之首,郑女是家中女儿中身份最尊贵者,族长言她:“足以配天子。”
郑氏曾与新皇有过一面之缘,两年前,军队攻进建康城,兵荒马乱之际,一名年轻的黑甲将军救了她。
帝后大婚之日,郑氏头戴凤冠,肩披霞帔,拜别父母,乘坐画轮四望车,从皇城正门进入紫金宫。下了辇车,缓步走进正殿。皇帝穿着庄严的冕服,站立在窗前,已经等候多时。
她俯身,向陛下行朝拜礼。皇帝伸手扶她,两人同在御座坐下。
皇帝的脸上没有悲喜,只有冷静的审视。
郑氏心中失落,他没有认出她来。
夫妻行合卺之礼,匏瓜掷于地上,一仰一覆。内侍在门口踌躇,皇帝微微颔首,袁春来小步前来,在陛下身边低语。
皇后寝殿,女官发现有嬷子行迹鬼祟,在喜床之下,发现香囊,里面竟然是一张黄纸符咒。
竟敢在内宫行巫蛊之术!
女官审问之后,嬷子是皇后乳母,涉及皇后,不敢做主,因此来禀报皇帝。
皇帝冷视皇后,一眼看穿,此事出自皇后的授意。
喊来嬷子当堂质问,嬷子言此符是妻子为丈夫所求,在南地盛行,新婚之夜,妻子放在喜床之下,可让丈夫此生一心一意待她。
内宫行巫蛊之术,可是大忌,郑氏一族难道都是蠢货吗?
皇后见奶娘要被杖毙,上前道:“我们郑家出过七八个皇后,可没有哪个皇帝在大婚之夜杖杀妻子的奶娘!”
不过夫妻之事,陛下又何必扯上巫蛊之术。郑氏的女儿位比公主,在南地,哪怕是皇族也没有世家尊贵。
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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