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何人?先生遮遮掩掩不肯请进来说话?莫不是背着我们收了旁的学生不成?”
说话者风度翩然,服如意龟甲碧罗袍,戴金莲冠,簪玉兰纱花,两条束发带垂在肩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是柳既白的学生沈进喜,家中行六,人唤沈六郎,锦翮馆的音声博士。
沈进喜身为琵琶善才,又兼时俗引头者,坊间常言:长安街巷有廿五,市坊又有一零八,若将市坊之流风齐聚之,不及六郎真风流。自然,高门世家中人以为他不务正业、纨绔浪荡的也不在少数,他那师娘曹氏便是其中之一。
他见柳既白伫立良久,便起身打趣道:“外头风凉,可别冻坏了小师弟啊。”
“掌事送来些点心罢了。”柳既白眼底忧色渐浓,并不接他的诨话。
沈进喜登时会意,宫里来人了。
虽说锦翮馆名义上的掌事是桃金娘,但真正管事的却是音声博士沈进喜。今日为柳既白筹办荣休宴,他一早叮嘱过桃金娘不要叨扰,以免引人注目。
待柳既白回过身,沈进喜低声安慰道:“先生不必忧心,今日是为太常寺梨园物色乐伎人选,柳娘子不会入选的。”
后面的话,沈进喜没好意思说。柳娘子的琴艺在锦翮馆只能算中流,而锦翮馆每年能被选进宫的不过百之二三。
京中传的柳娘子擅琵琶不过都是看在恩师柳公的面上撮捧奉承罢了。
“阿梨同你一样,也是个倔性子。”柳既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其实他是担心阿梨自个儿非要去不可。幸亏当年没听沈家那老头定什么童子亲,这小子若是和阿梨凑一对,二人争起来,人各一头,怕是没得把金刚钻掰两断。
沈进喜虽嘴贫专爱插科打诨,在他的这些学生里却是最聪慧好学的,也最为执着。
只可惜性情太过执着就变成了执拗。想起沈进喜是因何而放弃仕途,甘心做个没有品级的散官,柳既白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落在沈进喜眼里却被误解成了另一层意思——老师还是放不下心柳娘子。
“学生自然明白先生疼爱柳娘子,但即便柳娘子当真入选进了梨园,成了天子门生,便是有了地位声势,且良人到了梨园至多待三年便可归家,对柳家有百利而无一害。旁人皆是趋之若鹜,先生为何避之如虎狼?”
“你还年轻,三年的确不算什么。”柳既白苦笑,“当年救过你的那位娘子,你可有眉目了?”
“不曾。”
“倘若我说,现在她就在这锦翮馆里,且立刻就要入宫去,你当如何?”
“先生......此话当真?”
“当年你为了寻她,甘愿弃了太常寺少卿的位子,非要去罔山求仙问道。照照铜鉴子,你那急不可待的样子可是与当年如出一辙?”
刚燃起的一小撮火苗顷刻被掐灭,沈进喜倍感失落。
当年少不更事,凭着一腔赤诚拜到罔山玉楼观下,以为入了宗门便能习得道法,寻到他心心念念的人。却不想玉楼观道人嫌他非十灵日生人,并不传他法术,却打发他去修习器乐。兜兜转转,术法只学了点鸡毛蒜皮,最终还是下了山。
而他找了那么多年的救命恩人,消失得如此彻底,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给他留下。他几乎怀疑当年马车坠崖只是梦境幻影,那个能幻化成金翅鸟的娘子根本不存在。
沈进喜隔着衣襟触摸吊坠的形状,那是一块长命锁状的金匣子。里面盛放着一片细小的羽毛,他涂了鱼骨胶将之封存。如果一切皆是幻觉,这羽毛又从何而来?
他寻她确存了报恩之心,不过不是话本里那种以身相许的烂笔俗调。
何以报答救命之恩他确实没想好,但更要紧的是,他想拜她为师,讨教这样厉害的幻术,究竟是如何练成的。
在此之前,他只在书上读到过有关善眩人、幻术师的传说,什么“易貌分形”、“钵中生莲”,个个描绘得玄乎其玄,他却从未亲眼见过。
当今圣人忌神鬼之说,不喜幻术。沈进喜身为士族子弟却弃了仕途做这音声博士,为的就是暗中探寻民间善眩者,或许某一日他就能找到那位神秘娘子。
可惜直至今日,莫说寻到她,就连个会幻术的人影,他都没见着。
小厮送完点心便匆匆退下,撂下半边门虚掩着,风一吹露出一道缝,刚好能瞧见斜对楼的情景。
对面楼上坐着个郎君,看不出年龄。身形瘦长,绯色锦袍穿在身上如挂箬竹之上,腰间露出一截银面的鱼袋,额前缀着一撮鹤发,手执一条细长的骨鞭。肩头立着一只雪白的林鸮。
那郎君似察觉到沈进喜的目光,侧过身,鹰隼般的一双眼睛冷不丁与沈进喜打了个照面,嘴角上扬,眼神阴冷。
鹰睃狼顾,笑靥承颧,便是郑国公鱼合生,圣人亲卫,衙生军与神策军两军统领。
“桃掌事,不过一间曲室,咱家还进不得了?”
鱼合生一开口,声音虽不大,音色却婉转细长如鹩莺。沈进喜可以想见,用这样的一把嗓子唱《春阳曲》会如何动人。
郑国公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有这样一副好嗓子,可惜是个阉人。
沈进喜出身士族,一向痛恨这些阉竖,可听到鱼合生的嗓音,一时竟也有些晃神。这样的人物若是在云韶院做个乐官,也算个全其才能的美差。可身为宦官,恃权怙宠,染指朝政,那便是士族眼里怙恶不悛万夫所指的大罪人。
“哪有国公爷您要不得进的地方呢,就是刀山火海,您要去,婢子也得拿矬子磨平了、用水浇灭了,抬那金砌的大轿迎您。”
锦翮馆的掌事桃金娘俯低身,满面堆着笑回话,人却杵在“天曲”门前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只是今个儿背时......这天曲里有贵客。参曲空着呢,地方雅致不说,还比天曲开阔些呢!原是不待客的,但国公爷您大驾......”
郑国公权势滔天,可里头那位也是圣人亲点作为考校官来馆里挑人的,两头都是她一个小小掌事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哦?”鱼合生挑起半边眉,微微偏过头,饶有兴味地盯着地上跪着的女子。她唇角的笑意暖融融的,大约敷了过厚的英粉,白点子落在眼睫上,更显得睫毛弯弯,如飞蛾触角般不住地颤动。
她很怕他,生怕得罪他。如今很少有人不怕他了,他手里握着衙生军和神策军,连圣人都有些忌惮。余下的人恨他,恨不得活扒了他的皮。可那有什么要紧,如今他想要的几乎都得到了。
就连她,想到那个人,他勾唇一笑。她再也不能拿他当狗一样使唤,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贵客么?在他面前,除了圣人,又有何人敢称一个“贵”字?更何况里头那人同他一样,原也不过是为博圣人一笑的奴婢罢了。
鱼合生缓缓俯下身。弯曲的骨鞭蓦地抵住了桃金娘削瘦的下颌,冰冷坚硬,硌得肌肤生疼,强迫她仰面朝上,直视那双漆黑的眸子。
“桃掌事不妨告诉咱家。这‘贵’客,是谁啊?”
森白的脸忽然逼近,桃金娘一时间吓得吐不出一个字。分明春寒未消,手心已是黏腻潮湿。可一瞟见六郎君正往这边看,她紧抓着拖在地上的裙裾,逼自己冷静下来回话。
然不等她开口,曲室里的人先说话了:“请鱼监事进来吧。”
眼前人乍收回手,桃金娘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见绯色袍裾曳过,门开了,鱼合生似条红鲤游进了天曲。
桃金娘刚放下的心又悬吊起来。
曲室里熏着浓重的奇楠香,整个房间空荡荡似只剩下缭绕的烟气。鱼合生厌恶地挥散鼻间的白烟。他的府邸不许燃香,这些贵族的玩意儿让他想起浸满香料的裹尸布、灵堂里香烛的气味。再好的篆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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