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在天际尽头收敛余晖,寒冷的潮气顺着硌在腰下的礁石争先恐后地钻进身体里,良久,他终于睁开眼,费力地翻过身子,一股鲜血随着动作不受控地从胸腔往上涌,血液顺着他的嘴角静静地流淌,蜿蜒着汇入不远处冰凉的江水。
就这样闭上眼吗,这里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吗?他想抬起头,最后看看周围这片湿漉漉的江岸,可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按说,手刃了仇人,本该了无牵挂,安然长辞,但他倔强地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丝毫不肯让步。
心里被无尽的空虚牢牢占据,大仇得报后的快感全然找不到落脚之地,嘴里的血腥气叫嚣着,一把拽他回到了十年前。
他忽地想起,选择屈辱地活下去时,自己并不知晓还有仇要报。
他只是想活着。
哪怕那时,他对苦难缺乏基本的想象力。
八十杖责鼓点般落下,胸腔跟着颤动共鸣,五脏六腑好似移了位,疼痛排山倒海袭来时,感觉变得不甚真切。他只记得,血液从每一颗牙齿根涌出,顺着低垂的头颅往下滴落,鲜红的颜色被漆黑的地面大口吞噬,瞬间黯淡。
行刑官用棍棒扭过他的头,确认他尚有鼻息后,毫无感情地抬腿走了。
他的任务结束了,他的噩梦开始了。
一盆凉水从天而降,他竟觉得舒服了许多,费力翻开肿胀的眼皮,官宦打扮的身影在视野里自远而近,正摇摇晃晃地睥睨着他。
“居然还没咽气,世家公子哥儿能有这般韧劲儿,真没想到啊。”
他没搭话,一来没有力气,二来,这场变故太过突然,他还未捋清思绪,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人也没恼,反而提起衣裳蹲了下去,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这么想活着吗?”
喉咙被痰血堵着,他微弱地点点头,咳了一声,张了张嘴。
“可惜了,”那人把他凌乱的头发朝后抚去,看着露出的俊秀五官,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似乎在喃喃自语,“不过,若想活着,只有一条路。”
“我……想……活……”
扯着暗哑的嗓子,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打入掖庭,受宫刑,也愿意吗?”
他对上来人的双眼,那目光冷冰冰的,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惋惜和怜悯,他很感激。
“愿意。”
“柏公公,这怕不合规矩。”未等来人回答,旁边的小太监先开了口,“暗影阁的意思,薛家人一口不留。”
“那两兄弟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柏公公冷哼一声,“还真妄想着管尽宫中之事啊。”
小太监闻言,低垂下头不敢吭声。柏公公站了起来,做好了决定,“薛寒江,你应该知道,你父亲薛源收受贿赂,结党营私,依照圣上旨意,合该满门抄斩。不过,你既愿领宫刑,老身佩服,可以冒着抗旨的风险饶你一命。你尚且年少,管好自己的嘴,往后在这宫里,若能做个哑巴,或许能一直活下去,如你所愿。”
刚转身欲走,发觉气若游丝的喘声中夹杂了恳切的语气,柏公公又瞥过眼去,“还有什么事?”
“妹妹……我妹妹呢……”
原以为他在道谢,待听清楚他的话后,柏公公一挑眉,“小姑娘宁死不入教坊司。你们兄妹俩,还真不像。”
撂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评语,柏公公利落地迈了出去。薛寒江低下头,一寸一寸地,合上了疲惫的眼眸。
七日后,拖着还未恢复的残躯,薛寒江被引入了掖庭,虚弱地靠在床尾歇息。同屋住着的宫人们戌时才陆续回房,见多了个新人跟他们抢床铺,积攒了一天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处,相互挤眉弄眼达成了一致,一人走上前开了口。
“喂,谁叫你躺在那儿的?”
薛寒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铺盖里抬起头,露出憔悴的面庞,“抱歉,我是新来的。”
“呦,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如此不守规矩啊,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躺着回话的。”
对面人多势众,薛寒江无奈,忍痛爬了起来,“身子不爽,前辈们多包涵。”
几人面不改色,“瞧你这话说的,咱们这一屋子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三九三伏都咬牙挺了,眼下天气这般好,不知比我们那时舒服了多少,怎么偏你这么娇贵。”
薛寒江从前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何必用人传授,只需置身其中,瞬间便可领悟,“前辈们教训的是,是我错了。”
“好啊,你磕头认罪,便算了。”
薛寒江看过去,相似的几张脸错落起伏,他甚至分不清这句话出自其中的哪张嘴。其实,他也根本不在乎。
宫刑都受了,这算什么。
他扯起一抹微笑,手扶着床沿,想要撑着跪下去,然而就在此刻,清脆的声音拨开人群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已经道歉了,算了吧。”
众人扭过头去,薛寒江顺着缝隙看去,一个高大敦实的身影正端着脸盆迈过门槛。
“嘉公公,他失礼在先,你怎么还护着他了。”虽还不服气,但气势弱了许多。
“他是新人,不懂礼数情有可原,你们呢?若闹得大了,待管事公公来了,咱们这一屋子人谁也逃不掉。别犯蠢。”
语气温和又不容置疑,挑事的几人哑口无言,瘪了瘪嘴,转身走了出去。
嘉公公走上前去,搀扶着薛寒江,看了看他的床铺,笑道:“这原是我的位子。”
“抱歉……”
“不必道歉,”薛寒江话还未说完,嘉公公便打断了他,“你身子不便,我往里挪挪就是。”
“多谢。”
“等等。”薛寒江刚转身去,嘉公公低眉一瞟,下意识说道。
看着薛寒江疑问的眼神,嘉公公有些后悔自己心直嘴快,咬了咬嘴唇,他还是笑了笑道:“我这里有些白矾,你可拿去用。”
薛寒江依旧不解,“白矾?我用它做什么。”
“果然是少爷啊,”嘉公公这次的笑容倒是发自真心,一边翻找着一边解释道,“白矾可止血,疮药明天才能拿到,今晚你先凑合用罢。哦,衣服上的血迹,用白矾也可洗得净些。”
“原来如此,多谢嘉公公。”薛寒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叫他,落难时有陌生人出手相助,薛寒江心底无比感激,可惜碍于状态不佳,显得有些疏远。
嘉公公好像也不甚在意,递给他后,转身在薛寒江的被窝旁边沉默地铺起床来。
方才的插曲像平静湖水中落入一小块石子儿,没过多久,水面重回安宁,小屋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只剩一地月光。
后来,每每如这晚般夜深人静,薛寒江总会想起那日的场景,想起那间晦暗无光的刑房里,他面前摆着的两条路。
然而,直到很久以后,他的心底,都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薛寒江人生的前十五年,都在养尊处优中度过,学学六艺八雅,研究些奇门关窍,日子过得飞快。
而自打进了宫,一切天翻地覆。
洒扫劈柴倒恭桶,什么脏活累活他都干了个遍,白皙纤细的双手很快就生了冻疮,痒得他夜夜睡不着觉,恨不得用斧子把手掌劈烂,彻底了结。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
薛寒江自己都觉得奇怪,干活的时候,被排挤的时候,他从没有生出过任何类似愤怒或委屈的情绪,只是淡然地应和着接受,好像在旁边冷眼瞧着这些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好像在和善变的命运置气,看它还能使出多大能耐。
已然身处地狱,再苦再累,也不过如此了。
地狱下面还有地狱吗,如果有的话,何妨再下去看看。
还有,薛寒江绝不会告诉别人的是,偶尔,他甚至会觉得新奇。
从前在薛府上,他哪儿正眼瞧过下人们干活,对于掌家更是不通。可在宫里,他清楚地看见了烧饭的柴火从哪里而来,残羹剩饭又归于何处去,哪个环节能捞油水,哪个位置吃力不讨好,怎么偷懒,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很忙。
薛寒江找到了乐趣。
自然,这其中,少不了嘉公公的指点。
“小江,你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
不用他说,薛寒江也能看出来。那晚替他主持公道,众人脸上并没有任何惧怕的神色,不过是碍于他在宫里年岁已久,说话有些分量,且身形高大,犯不上发生龃龉罢了。
“嘉公公是我的贵人,我会记在心里的。”
“他们都是欺软怕硬的,我看你身形瘦弱,但出身世家,应习过武吧,必要的时候,不用留情面。不打一次,谁都能欺负到你头上。”
“你也和人打过架吗?”
“当然。不过,那是好多年前了。”
“好多年?”
“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净身入宫了。”
薛寒江没有问下去,他已经学会了,对很多事情都别太好奇。
所以,当听见嘉公公和管事公公在屋里吵架时,薛寒江没有犹豫,立刻抬腿转过身离开了。
“让我去吗?”
薛寒江正投洗着衣物,双手通红地被叫了出去,管事公公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十日后梁帝生辰宴,北齐太子和长平公主会带着生辰礼前来庆贺,他被选中去毓灵宫伺候。
管事公公瞥了他一眼,“是,现在就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去毓灵宫侯着。”
薛寒江想起他和嘉公公的对话,“掖庭里只选了我一人吗?”
“是。”管事公公有些不耐烦,“怎么,不愿意去?”
“不是,只是有些突然。”薛寒江看懂了眼色,再没多问,迅速去屋里卷起衣物,垂首跟在了他身后。
“你才进宫三年不到,原本不够格,不过生了一张俊俏的脸,”管事公公碎步疾趋,抽空为他解答了一句,“想你从前也是个有见识的,这几天机灵点,不用去前面露脸,在角落里干点杂活即可。”
“多谢管事提点,我明白了。”
“哦,还有件事,”管事公公停住脚步,伸出一根指头吩咐着他,“北齐带来的贺礼繁多,待他们入住毓灵宫后,你们一人领一件保管。”
“我来看管吗?”薛寒江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让南梁的宫人们看管北齐的生辰礼,实在令人觉得荒谬。
管事公公咽了口唾沫,含糊道:“北齐太子言随行人员不够,请求调派人手协助,寿礼会统一放在一间屋子里保管,你们轮流守着就是。”
薛寒江瞬间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所谓一人负责看管一件贺礼,不过是为了,倘若真到了追责的那一天,南梁能找到合适的替罪羊罢了。
“是,我明白了。”
“你资历不够,大可放心,分给你的不会是什么贵重礼物。”管事公公瞟了他一眼,又低声补了一句,“柏公公嘱咐过了,这次差事干得漂亮些,他可保你出掖庭。”
薛寒江并未把这个“好消息”放在心里,比起华贵的陌生宫廷,他宁愿窝在简陋却熟悉的掖庭里。
北齐一行人抵达广陵皇宫时,距离梁帝生辰只剩三天。与薛寒江分配在一队的小太监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来得这样晚,真是个好差事。”
薛寒江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和其余人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宫侍卫们将一箱箱贵重礼物小心翼翼地抬进屋里。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礼单,正一件一件地核对。
寿礼清点完毕,薛寒江看见礼部尚书笑着走到女子跟前说了些什么,她听罢后略一挑眉,思忖片刻,慢慢走下了台阶,礼部尚书忙抬脚,跟在了她的身后。
柏公公站在宫人队伍的最前面,看着她走近,卑躬屈膝地施了一礼,“奴才见过长平公主。”
身后一群人忙跟着行礼,薛寒江也不例外。
“起来吧。”长平公主一抬手,侧头看向柏公公,将手中的纸页递了过去,“礼单上共三十二件贺礼,贺梁帝三十二岁诞辰,公公可再清点一遍,你我在此处做个交接,可好。”
“交接不敢当,太子和公主殿下千里迢迢携厚礼前来祝寿,奴才们能做的,不过是尽心尽力,用这条贱命护好这间房。”
长平公主笑笑,“公公言重了,在南梁的地界上,自然要倚靠你们来看护。诸位公公的助益,待到生辰宴上,本宫自会如实禀明梁帝。”
“不敢劳公主殿下费心。”
薛寒江在最后面听几人又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接着跟随队伍往前走去,挨个儿进屋里确认每个人负责的贺礼。
薛寒江排在最后一个,待到他时,柏公公瞥了他一眼,“第三十二件,孤本古籍。”
一本书还值得列在礼单里,薛寒江心下腹诽,但还是面不改色地迈了进去,北齐随行侍卫引他走到了圆桌旁边,“请。”
薛寒江抬眼,一个透明的琉璃匣端正地坐在桌上,通体晶莹,他甚至看得见里面的那本珍贵古籍。
“这是存放琉璃匣的箱子,”侍卫指了指旁边的梨花木小盒子,“琉璃易碎,公公多加小心。”
“多谢大人。”
薛寒江走上前,小心地拿起琉璃匣,刚要将其放进木盒里,忽而想起什么,连忙把琉璃匣放回桌上,走到柏公公身旁附耳低语。
“怎么了。”长平公主注意到了他,随口问道。
“回公主殿下,”薛寒江欠身立在一边,柏公公张口回道,“请问,奴才可否取些稻草来,铺在木盒子里,如此,便是他们粗手粗脚的,也不致酿成大错。”
“盒子里有稻草,放进去便是。”长平公主饶有兴致地看向薛寒江,“你倒机灵。”
“为公主殿下做事,自当竭尽全力。”
薛寒江毕恭毕敬地说完,微微抬眸看向长平公主,只见她多看了自己两眼后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侍卫潇洒地离开了。
“很好,没错看你。”
薛寒江没有多余的心思回应柏公公欣慰的赞许,他赶紧回到了屋里去,将琉璃匣妥帖地安放在盛满稻草的木盒中。
三十二件宝贝乖乖地关在房间里,宫人们两人一队轮流看顾。因着关系到他们的性命,个个上心,倒也相安无事,一转眼便到了梁帝生辰宴前夕。
“江哥,你困不?”
搭档的小太监年纪轻,不肯老老实实站着,总贴在薛寒江身边问东问西。
“还好。”
“子时了吧,我好困呀,”小太监眼珠一转,“江哥,你说,我就在这里睡下,会有人发现吗。”
薛寒江侧过头,见他已蹲在地上,俨然一副要躺下的架势,不由笑了笑,“不会有人发现,不过地上这么凉,估计没等到换班,你就要住茅房里了。”
“那我也乐意,”小太监想了想,“左右站完这班,北齐人一来,咱俩就算完成任务了。”
漆黑的夜空下,两盏大灯笼在二人头顶上晃晃悠悠,施舍下一小块光亮。小太监围着薛寒江跑来跑去,像在追着他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的影子。
薛寒江忽而发觉,这样站在光影中,耳边飘忽着幼稚的废话,胸腔内竟有些安心的感觉缓缓流淌。
“小江,我来看你了。”
薛寒江回过神来,挪动了有些僵直的脚踝,“嘉公公,是你啊。”
“站岗几日辛苦了,饿了吧,这几日管事高兴,赏了大家许多糕点,我为你留了不少,现下得空,特意给你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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