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大晟朝国都。
入秋之后,日子渐渐短了,城门落锁的时辰也一日早似一日,此刻橙红的太阳不过刚落到城门楼顶,原本进出城的口子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还能允许车马通行。
“司命星君,周砚恪他今日怕不会赶不及进城吧?”
陵光此时正坐在城门边的一家馄饨摊上,向着小桌对面乔装打扮过的司命问完这句话,将碗中最后一颗小馄饨舀起来,放入了口中。
那晚从烛阴殿中回来,陵光便一心扑在交接仪式的事宜上,仪式一结束,次日午后就给司命修书一封,说自己即刻便可下界履职。
大约司命星君对此事也很上心,一天后,两人便约在了大晟国都城门下见面。
“你倒担心的多,他是大晟皇帝召回京城任职的,自然有特赦令牌。”
陵光应了句,低头喝了口飘着葱花的馄饨汤。
他们两人即便经过乔装,然而到底还是神姿风茂,在人群中出众打眼,馄饨摊的老板在那边伞下揉着面,时不时往这边瞟。
“老板,再上碗馄饨。”司命对上老板偷瞄的目光,抬手唤道。
“哎!”老板匆忙应下,抬起膀子用手肘蹭了蹭额头的汗,低头专心揉面。
陵光从碗上抬起头,颇诧异:“星君也吃这里的东西?”
“我看你吃得香,”司命笑道,“再说,我怎么吃不得?”
“吃得,吃得。”陵光不敢忤逆。
她此时面对司命,没话的时候也想找些话来说。
只因她觉得那天在烛阴那里时,司命定然感觉到她的存在了,可她在司命对面吃了半天馄饨,他都没对她显出丝毫不同的态度来。
然而,司命是个令人看不透的神仙。
司命看了陵光一眼,手伸进袖中拿出一本簿子递过去:“这是近日周砚恪与宋茉二人的要事记录,你若坐着无聊,先读一读。”
叫小伙计过来将碗收走,陵光接下簿子,翻开看起来。
等到司命那碗馄饨端上来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城门洞下,该是城门落锁的时辰了。
城门那边响起笃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赶着最后一刻进了城。
阵阵土尘中,陵光回头往那边看去,打头马上坐的那个,模样生的好,穿了一身官服,披着深蓝色的薄斗篷,看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面上胡茬刮得也干净,说他是二十五也能有人相信。
“来了。”
这便是陵光此番下界的目标,周砚恪——老君座下留恋红尘风月事的弥什仙君。
司命拿着桌上的辣子,也看向信马前进的弥什仙君,垂下眼不轻不重地道了句:“弥什仙君这几世里,模样没怎么变过。”
陵光转回身来,点着手里簿子的一处,问:“周砚恪原本在儒江东边的固河府府学当差,此次奉旨入京,做了个殿学司司业,但这是个清闲的职位,没什么实权,明升暗降——大晟皇帝的意思是让他修史书?”
司命勺中舀着一颗馄饨,垂眼缓缓吹着,轻轻“嗯”了句,将馄饨整送进嘴里。
“这调令是怎么来的?周砚恪自己要求的?”
司命闭口品尝着馄饨,一时说不了话,只摇了摇头,待将馄饨咽下,才说道:“我知道你怀疑是他为了宋茉回来,他心里怎么想我拿不准,但调令是大晟皇帝下的,他在这之前还拒绝过一次。”
陵光不禁微皱了眉头,又低下头去翻书页。
司命舀起第二颗馄饨:“你应该看到了,十六年前,周砚恪妻子在国都亡故,他主动请旨调离——也就是那年,他亡妻的魂转世成了宋茉。”
“这后来的每年,周砚恪都会从固河府回京住上一两个月,就住在他妹妹周灵蓉——也就是宋茉和她哥嫂家里,两人因此每年都有朝夕相处的机会,周砚恪也算是看着宋茉长大的。”
“宋茉早慧,十岁就通了诗书,长到十三岁上,她便开始隔月给周砚恪写信,越写越勤,到了今年她十六岁,已是每月一封。”
这里陵光读到了,她正是因为两人越来越频繁的通信,才怀疑周砚恪是为了宋茉主动申请调回京城的。
“两人信中的内容,星君你可知道?”
“嗯,我每一封都看过,”司命说话间,将勺中馄饨又放回汤里,“宋茉的意思倒是明确,周砚恪倒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总的说来,算是推拒的态度。此番调任,也不知他是喜是忧。”
“他与宋茉魂缘紧系,心里总是对她有意的吧,”陵光认真道,否则她也没必要来跑这个差事,“只是碍于两人这一世年纪差距过大……宋茉今年马上要过十七岁生辰,周砚恪他今年已经……”
“三十五岁。”司命接道。
“对,三十五,两人差了近十九岁,不过,也未必是因为年纪,大晟朝女子能够为官,我以为婚姻风气也该开放些。”
陵光转而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正将馄饨汤吹凉的司命,“星君,事不宜迟,周砚恪一回来,两人就容易生出变故,我须尽早去推演他们的命盘,星君您可还有什么忠告给我?”
司命依旧是不紧不慢道:“周砚恪原定的命簿我也给你了,你只须记得你此番下界的目的,放手去做便是。尽量少牵扯无关人等的命运,但若迫不得已,你再来问我。”
“是。”陵光答应道。
此时,从街对面跑来一个穿着对襟汗衫的伙计,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两人中间一扫,冲着坐姿款款吃馄饨的司命咧开嘴:“公子,钥匙给您送来了。”
陵光向他道:“给我吧。”
伙计双手将钥匙递给陵光,又迈着大步跑走了,跑到街对面就慢下来,一步三回头地看两人。
“多谢星君为我垫付租金,那我先告辞。”陵光说着从小摊上站起来。
“等等,”司命叫住她,“今夜宋茉与她哥嫂定要给周砚恪接风,你既要推演命盘,趁此机会去宋府旁观一二,好做准备。”
“好,我一定去。”陵光又行了个日常的礼数,又道了句告辞,才往街上走去。
司命给她租的这处院子,一共三进,从外面看来是户颇体面的府邸,内里进去,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砖道旁放了几个大缸,里面有些残荷的断梗,是夏季开过的。
据说这院子,是一位钱庄老板的别苑,不知怎么与司命有些交情。
那老板夏季来这里避暑,秋冬就回南方去躲寒,说来也巧,他前两天将将离开,他们正好赶上,大约生意人都信缘分,感叹之下,最终给免了两成租金。
更巧的是,这院子恰与宋茉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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