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声音,跛三从稻草堆上跳了下来,一双泛白的瞳仁虽然辨认不出相貌,但他还是听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哟,这不是沧澜城的两位修士嘛?你们二位来此地做甚?”跛三的鼻子往前嗅了嗅,惊得褚岁退后几步。
褚岁皱着眉头,道:“应当是我问你吧,你作为李府的管家,不在李府好好呆着,怎么做起收尸的勾当了?”
跛三赔笑道,循着褚岁出声的方向望去:“谁会嫌钱多呢,我眼瞎腿瘸,早就不该在李府待着了,老爷念及我年轻的时候一直伺候的情分,才没有赶我走,只是月俸这一块儿么,就完全不及其他人了,只得另找活路。”
褚岁听了他的解释,倒也明白了,原来是一个贪财之人。
她道:“那你能看见鬼神之说,还有养魂之说又是怎么回事?”
跛三低下头,咬着舌头小声说道:“还不是为了生计,打的招牌么……”
原来是个江湖骗子,那些丢魂之人原可以在家好好养着,如今跛三这样一闹,倒使那些人真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褚岁一想到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因迷信葬送,气不打一出来,真想踹死这个跛三。
“你个江湖骗子!你还是人么!”
跛三吓得退了几步,踩到草堆旁,差点没稳住身形。
燕栩也攥紧拳头说道:“我师姐不是下令不需任何人出入李府么?难道我唐潇师兄的死与你有关?!”
跛三道:“哎哟哎,别别别,可别这么说,我可没杀人。”
说罢他又指了指自己那瞎掉的眼,还有那瘸了的腿。
跛三道:“我都这样了,怎么有能力杀人呢。”
燕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有道理,唐潇再怎么说也是修道之人,怎会不敌一个瞎眼跛子?
燕栩冷哼道:“量你也不敢。”
跛三见两人收回怀疑,才松了口气,他轻声道:“不知二位今日来我这儿,是?总不能是叫我抬人吧。”
褚岁道:“我们查李老爷失魂症,一路查到了你这儿,你平常抬的那些人都是如何处理的?”
跛三听了她的话,支支吾吾一直没开口。
“这……这……”
燕栩见状就要挥拳,一把抓住跛三的衣领:“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跛三吓了一跳,心里自认倒霉,打量了他两眼,从稻草堆上爬起来,动作慢得像一只老龟。
他那条跛腿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又似咬着牙说的:“跟我来吧。”
也不知是谁告诉这两位大佛的消息,今日横竖是个死,跛三受不住威胁,只好带着两人朝庙里走去。
破庙里面比外面更暗,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
空气里的尸臭更浓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些破布,破布下面有什么东西鼓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像是地里的坟包。
跛三掀开破布,眼前的一幕让褚岁瞪大了眼,差点惊呼出声,饶是平日胆大的燕栩,也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人,不,准确的来说是尸体。
稻草堆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有完整的,也有腐烂得剩一具骨架的,还有不成形状,头骨,腿骨,不知在这儿放了多少年。
那些完整的尸体,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粗布,有的脸上还残留着脂粉的痕迹,有的指甲盖已经发黑脱落。
他们并排躺在一起,像码头上堆放的货物,一个挨着一个,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破庙的地面。
没有人去掩埋他们。
稻草在下面发了霉,长了毛,所以庙里庙外全是尸臭。
褚岁的脑子“嗡”的一声,她看见了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扔着一只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红色的,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针脚粗糙,线头都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她眼眶都被气红了,瞪着一旁的跛三道:“你就是这样养魂的?让这些人暴尸荒野?连个掩埋的地方都没有?”
“埋?”跛三大有破罐子破摔之意,“埋了多费事。挖坑要力气,棺材要银子,纸钱要烧,烧了还要冒烟,冒了烟就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就会被问,被问就会传到玄鸟大仙耳朵里,传到了大仙耳朵里,谁担得起?”
“收了人家那么多银子,”燕栩瞧他那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你就这么办事的?”
跛三摊了摊手,手上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真的能通阴阳。那些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我能怎么办?我就是一个瘸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糟老头子,我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我帮他们收了尸,没让那些尸体烂在大街上,已经是对得起他们了!他们家里人都没管,我这个外人——”
他还没有说完燕栩就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到褚岁只看见一道影子闪过,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跛三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倒在稻草堆上,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的鼻血从鼻孔里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破破烂烂的衣襟上。
“别……别打了……”跛三的声音在发抖,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像一只被翻过身的乌龟,“我帮你们埋……我这就埋……”
燕栩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抬着,拳头还攥着。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得很厉害,然后他松开了手。
燕栩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跛三,声音带着几分哑:“褚七,搬人。”
那天下午,燕栩和褚岁在破庙里进进出出了几十趟。
他们一具一具地把那些尸体从稻草堆上抬起来,背到背上,运到庙外的空地上。
燕栩和褚岁把尸体一具一具地背出来,在空地上排成一排,说不清有多少具。
无数个许过愿的人,无论是赢过钱,还是发了财,更或是以为自己转运了的人。
燕栩和褚岁从万金城的牙行雇了几个苦力,在城外找了一块安静的荒地,挖了无数个坑。
坑不深,但够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褚岁和燕栩站在最后一座坟前。
墓碑是一块粗糙的青石板,上面没有字。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不知道他在变成这样之前,有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有没有跟家人好好地道过别。
回城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万金城依旧繁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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