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伶舟越本已准备入睡,忽觉心头一阵憋闷,体内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五脏间游走。虽然这副凡人之躯有时更像一副枷锁,无法承载他强大的力量,还常常遭到反噬。但这种温润的疗愈之力,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这力量来自他遗失的法器,是对他仙灵的召唤。
他开始冥想调息。但脑中却不断响起女子的哀嚎呼喊之声。这声音带着他的意识逐渐飘远,最后消失于后山的密林之中。
伶舟越旋即起身,披上外衣径直朝后山走去。
越往密林的深处行进,感召就更加强烈,直到他来到一颗苍劲的老槐树下,那法器的气息便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树洞之中,向晴枝嘶哑的求救声......
因此,当他看到自己遗失多年的法器竟出现在向晴枝手中时,才会惊愕不已。
此法器名叫清玑,它并不是普通的白玉石,而是用九霄之外,尸积云中精魂之气萃取而成。
伶舟越也被人们称为“鬼金羊”。所谓“鬼”主阴邪,而“金”主肃杀,因他这一星宿的图腾为“羊”,所以这白玉则雕琢着一个羊首,乃二十八星宿之一的鬼宿星君身份的象征。
他刚才之所以可以如此清晰地感应到白玉的存在,是因为向晴枝通过这白玉的能量,从而进入素心的记忆所致。
此刻,向晴枝见伶舟越盯着她手中的玉石目不转睛,不由得暗忖:“这人该不会是看上我这块宝贝了吧?”
她只知道,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她全身自上而下,就这块玉石最为值钱。如今就连伶舟越都看得目不转睛,更能凸显出这块玉石的价值!若用这玉石换了银子,说不定在关键时候还可以保命,所以她是绝不会将其拱手让人的!
想到此处,她急忙收起玉石,将它火速塞进了自己最里层的衣衫里。
不过,说来也确有些奇怪,这羊首白玉真是有些脾气的。
除非戴玉之人主动献上,否则,旁人是绝无可能通过武力硬抢到手的,就算是原主人伶舟越也办不到。谁叫他当初心甘情愿将它赠与了旁人。当他送出玉石的那一刻,这玉石便也不再属于他了。所谓谦谦君子,温其如玉。这玉石若是哪天修炼成精,想必也会是个抱诚守真,风骨凛然之人。
“师父!”
“师父!”
温延和宋微岚从不远处的灯火阑珊处走来。向晴枝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和伶舟越已经来到了后山的出口,前面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整齐宽阔起来。
两人本是想找伶舟越商讨莘姨娘中邪一事,但却听下人说,他披上衣衫往后山的方向去了。于是,两人便一路寻到了这里。
“师父你为何到后山来了?还与......朱姑娘一起?”宋微岚不明所以地看着向晴枝,见伶舟越没有答话,又继续问道,“师父?”
伶舟越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宋微岚和温延:“此事说来话长,今日暂且不提。”
宋微岚闻言,瞧了向晴枝一眼,便没再言语。
“你娘怎么样了?”伶舟越见温延面色憔悴,满脸愁容,关切道。
“她醒过来了,但是依然神志不清。这厉鬼很狡猾,躲在暗处不曾现身。”
温延拜伶舟越为师已有三年,因他天资聪颖,根骨颇佳,很多关于殓骨人的基本招术已经非常熟稔。处理过的委托案件,也数不胜数。
但面对中邪之人是自己娘亲的时候,他反而变得有些畏首畏尾。厉鬼一直蛰伏在宿主体内,对宿主的伤害如同温水煮青蛙,只是慢慢耗干宿主的阳气。但,若想快刀斩乱麻,将其强行逼出,后果严重的甚至会危及宿主生命。
见他这样说,向晴枝果断将后背的大包袱取下,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温延:“温公子,这具素心的骸骨,我想,对你一定有用。”
“这是素心的骸骨?是朱姑娘你找到的?!”温延接过包袱,抱在身前,心中大为震惊。
“嗯。”向晴枝点点头。
“好了温延,收起这具骸骨,我们马上去收服素心的魂魄,以便尽快启程。”说罢,伶舟越又回头看向身旁的向晴枝,“朱姑娘,希望你下次莫要再独自以身犯险,否则,又要劳烦别人来搭救你。”
向晴枝愣了在原地,她不知哪里又惹到这位脾气古怪的公子了。但又想着,这次若不是没有他出手相救,自己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今日之事真是有劳伶舟先生了。先生说得是,我一定谨记。”
“嗯。”伶舟越面色稍霁,轻点下颌。
这就点头了?还挺好哄。
这狐狸看来要顺着毛撸。
“四爷,您来得正好!二夫人她......”几人刚踏进莘姨娘院子,她的贴身丫鬟便跪在温延面前哭诉起来,“老爷和大夫人说,如果明日二夫人还是如此,便要被送去西郊的月华寺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了一阵杯盘茶盏接连破碎的声音,随后,一声女人的嘶吼在院中回荡,那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下人都急忙捂住了耳朵。
温延急忙上前推开屋门,眼前的一番景象,让向晴枝猝然一惊。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各种破碎的碗碟,桌子、凳子也都被推倒砸烂。莘姨娘坐在一堆废墟之间,神情呆滞。
她原本上好药的五指,已被她自己全部拆去,刚结巴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鲜血淋淋。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短短两天的时间,莘姨娘原本保养得如丝绸般的乌黑长发,竟变成了如皑皑霜雪覆盖的银色发丝,看上去活活苍老了十岁不止。
所有丫鬟、家丁都被吓得瑟缩在墙角,见温延几人来到,便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跪地请安:“四爷,您看二夫人这如何是好啊!”
“去把刘妈妈还有孔家兄弟给我绑来。”温言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紧紧攥着拳头。来时的路上,向晴枝将素心死前的遭遇详细地告诉了师徒三人。
果然,没过多时,刘孔三人便被下人押进了房间,直接跪倒在了鬼邪缠身的莘姨娘面前。
向晴枝向几人的方向看去,只见刘妈妈肿胀的大脸上,整个下颚如脱臼般,严重向左歪斜。通过微微张开的嘴唇,向晴枝看到她口腔里空洞洞的,除了稀稀拉拉的几颗牙齿,竟然看不到舌头,据说是她自己发疯,昨晚将整个舌头连根拔掉了。
而一旁的孔家兄弟,则完全变了模样。原本壮硕的身材,现在变得骨瘦如柴,如行走的僵尸。下人说,是因为两人自行绝食所致。
“你们这几个畜生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样,完全是咎由自取!”莘姨娘上一秒还呆滞地看着前方,见到那三个凶手,便又瞬间发出了极为可怖的笑声。
她的声音时而如少女般清脆,时而又如男子般低沉,最后干脆交织混杂在一起,互为回音,“不过,我还要感谢孔家兄弟,要不是你们前几日来‘看我’,我到现在还没机会重见天日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晴枝想起,自己掉入树洞前,发现那片区域的泥土被人松过,应该是因为孔家兄弟见刘妈妈疯了,以为素心来寻仇,回去看她的尸骨是否还在,谁知,被素心的冤魂附了身。他们不知的是,刘妈妈的疯魔,不是因为素心的冤魂纠缠,而是她内心深处的恐惧与邪恶所致。
说罢,那厉鬼拿起地上的一片茶杯碎片,“嚓”的一声,直接往莘姨娘枯黄的脸颊上插去,一道深深的口子露出狰狞的皮肉,不停地淌着鲜血。
“娘!”
看着受伤的母亲,温延神色愤然。他将向晴枝给他的包裹放在地上,将衣服层层打开,一根根错落交叠的白骨便呈现在这厉鬼面前。
“这是?”见状,那厉鬼有些迟疑。
“这是你的骨骸!若你不想飞灰湮灭,就马上从我母亲身上出来!”温延一向从容不迫,温驯有礼。这次,是向晴枝第一次见他如此气急攻心的模样。
那厉鬼嘲讽道:“怎么?你想用我的尸骨逼迫我出来?没门!你也别想来硬的,不然,你娘的命也会不保!大不了同归于尽!!”
说到“尽”字时,那厉鬼猛的起身。她死死盯着前方的几人,展开双臂,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莘姨娘的手肘竟然在慢慢地向下翻折,几乎快要断裂。
温延催剑出鞘,那银色的钢剑直逼厉鬼,而后调转剑尖,用剑柄将莘姨娘的身体击倒。
莘姨娘双眼瞬间变成了猩红色,摇摇晃晃地再次爬起,大叫着朝几人飞扑而去。伶舟越气定神闲,并无任何慌乱之意。他抬起手臂蓄势,向莘姨娘冲过来的方向隔空一击,素心的魂魄竟然从她的身体中飞将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小心!”温延冲过去,抱起瘫软在地的莘姨娘。他拿出保命药丸让她含在舌底,莘姨娘逐渐恢复了些许神志。
“延、延儿......”她想抬手触摸温延的脸,但是双肘和指尖锥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再次昏迷了过去。
那厉鬼的魂魄大惊失色。她没想到,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逼出了莘姨娘体外。最后恼羞成怒,黑色的灵体朝伶舟越飞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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