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谢兰因站在县衙后院的廊下,看着雨水从檐角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天边不时有闪电划过,把整座院子照得惨白一片,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谢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裴泠身边的侍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裴大人请您去正厅一趟,说是要清点物资。”
谢兰因点点头,接过侍从递来的伞,踏入雨中。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整间屋子光影摇曳。裴泠站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来了?”
“嗯。”谢兰因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放在门边,“这么晚了,还要清点物资?”
“白天顾不上。”裴泠说,“方才有人来报,剩下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药已经没了。”
谢兰因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看。
上面记着:
粮:糙米八石,杂粮三石,可支撑三日,若减半发放,可撑五日。
药:已尽。
帐篷:城东十二顶,城西九顶,城南七顶,城北四顶。
其他:草席若干,被褥若干,锅碗若干……
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清楚楚。
谢兰因翻着册子,忽然问:“这是你记的?”
“嗯。”
“什么时候记的?”
“白天跑完几个安置点之后,不记下来,心里总没数。”
谢兰因抬起头看他。
灯下,裴泠眉眼间的疲惫几乎难以掩藏,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衣裳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泥,那是刚才去城东帮忙抬人时蹭上的。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裴泠生病,她去探望,他就是这副样子。明明烧得迷迷糊糊,还要逞强坐起来,说“我没事,你回去”。她气他不知爱惜自己,又拿他没办法,只好默默替他擦汗。
现在也是。
明明累成这样,还要半夜清点物资,还要记这些细账,还要……
“看什么?”裴泠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谢兰因收回视线:“没什么。”
她把册子放回案上,走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本翻看。
这本是药材账,薄得可怜。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每一笔都少得让人心酸。三两黄连,半钱石膏,几副清热解毒的寻常方子,根本治不了瘟疫。
“药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裴泠说,“从京城到兰州,最快也要三四天。”
“三四天……”谢兰因轻声重复,没有再说下去。
三四天,够这座城里再死多少人?
她没有算,也不敢算。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得偏移了些,烛火斜斜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兰因低下头,继续翻册子。
裴泠也低下头,继续看账目。
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到谢兰因能听见他的呼吸,裴泠也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你白天……”裴泠忽然开口。
话刚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雨水,脸色却惨白如纸。
“城西……城西的大棚塌了!”
谢兰因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暴雨太大了,棚子撑不住,一整排都塌了!里面还有好几十号人,老的小的都有,全压在里面了!”
裴泠的脸色变了,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蓑衣披在身上,又叮嘱谢兰因道:“待在这儿,别乱跑。”
“那你呢?”
“我去城西。”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冲。
谢兰因抬头看向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她抓起门边的伞,跟了出去。
*
城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谢兰因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那片棚屋所在的位置,已经被暴雨冲得七零八落。木架子东倒西歪,席子碎了一地,好些人跪在泥水里刨着废墟,一边刨一边哭喊。
“我的儿——!”
“娘!娘你在哪儿!”
“救命——救命啊——!”
谢兰因收了伞,直接冲进人群里。
“快!先把还能动的救出来!老人和孩子优先!”
她一边喊,一边蹲下身,帮着扶起一个被压在木板下的老人。那老人浑身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出来。
谢兰因把他扶到旁边还算完好的棚檐下,转身又往回跑。
“大人!”有人认出她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太危险了!”
“顾不得了!”谢兰因挣开他的手,“棚子里还有多少人?”
“还、还有二三十个……”
“愣着干什么!去挖啊!”
她喊完,又冲进雨里。
不知道刨了多久。
谢兰因的双手已经磨破了皮,献血混着泥水,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把那些被压在废墟下的人刨出来,扶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
有孩子抱着她哭,喊着“娘”。她拍拍孩子的背,说“别怕,姐姐在”,然后继续往废墟里跑。
有一个老人被一根横木压住了腿,疼得直喊。她喊来几个人,一起把那根木头抬开,把老人背到棚檐下。
老人的腿已经断了,耷拉着,骨头都露了出来。谢兰因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地替他包扎,然后对旁边的人说:“看好他,别让他乱动。”
她站起身,又要往雨里冲。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回头看去,是裴泠。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全是泥,手上还有一道血口子。可他就那样站在雨里,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有怒火,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分明。
“你怎么来了?”他吼她,“我不是让你待着别动吗?”
谢兰因看着他,暴雨之中,她的声音却格外平静。
“你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
裴泠愣住了。
谢兰因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废墟里跑。
*
棚子重新搭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终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老老少少,伤的伤,残的残,都挤在几顶还算完好的棚檐下,瑟瑟发抖。
谢兰因清点了一遍人数。
“四十七人。”她转过头,对裴泠说,“救出来四十七个,死了……七个。”
裴泠没有说话。
他站在她身侧,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他还在强撑着,看着那些灾民,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废墟,还有天边那一线惨白的光。
“还剩多少人没安置?”他问。
“城东的棚屋还能用,能挤一挤。但老人孩子得优先,还有那些受伤的。”谢兰因说,“得马上把他们转移过去。”
裴泠点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
谢兰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没事吧?”
裴泠稳了稳身形,推开她的手:“没事。”
可谢兰因看见他的脸,那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想说什么,他已经又走进人群里,开始安排转移。
转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城西到城东,从那些半塌的棚屋到还算完好的安置点,一趟又一趟。谢兰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趟,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可她没有停,因为裴泠也没有停。
他走在最前面,背着最重的伤者,冲在最危险的地方,一声不吭地干着最累的活。
有好几次,谢兰因看见他脚步踉跄,时不时地扶着墙喘息,脸色白得像纸。可每一次她想开口,他都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直到最后一批灾民被安置好,裴泠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靠在棚屋的柱子上,闭着眼,喘着粗气。
谢兰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裴泠。”
他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底下青黑一片。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谢兰因伸出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休息。”
然后他推开她,踉跄着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几步,晃一下,再走几步,又晃一下。
她跟了上去。
*
裴泠烧起来的时候,是当天夜里。
谢兰因让县衙的侍从去请大夫,可县城里的郎中都已经累倒了,连床都下不来。
谢兰因站在裴泠的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烛火照出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裴泠躺在那儿,闭着眼,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得发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呼吸又急又浅。
谢兰因在床边坐下,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于是她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拿了块帕子,浸湿后拧干,敷在了他额头上。
裴泠动了动,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谢兰因俯下身,凑近去听。
“谢兰因……”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
他在说梦话。
“为什么……要抛弃我……”
谢兰因拿着帕子的手轻轻颤抖。
“我恨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像是那些话憋了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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