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阵阵,像无数根细针,直往沈观复耳膜里钻。
他坐在案后,手边的茶早已凉透,盏沿凝了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只有吴常才是江怜的阿常哥哥,沈常从来都不是。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取那个假名。他提笔写下这两个字时,心里想的便是自己只是江怜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何须留下姓名。
如今再看,倒真是应了这个名字,吴常,无常,无他沈常。
从被江老爷子一个谎言诳去越州开始,便处处是错。
信中说江家与南诏望蛮族有旧,若他能安顿好江家仅剩的血脉,便将这股势力借他所用。
他以为自己是去取一件信物,结果信物没取成,还带回了一个无处可去的孤女。他以为假借一个名号与她通信,便能既不暴露自己,又多少弥补他前期的忽视。结果那层纸如今薄得透光,他却不敢伸手捅破。
沈观复闭眼长叹了口气,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司直在门口站定,行了礼,将一叠案卷递上来。
“大人,花萼楼的案子有了些进展。”
“若有人能将他们口中的模样画下来,拼在一处比对,或许就能看出些端倪。”刘司直顿了顿,“此事不是寻常擅丹青的画师能胜任的,还得是精通人像之人。”
沈观复的目光在案卷上停了一瞬,合上递还给他:“听说花萼楼的弃笙除了唱戏,最擅长的就是丹青。可前些日子却还让人帮忙改画,正是一副人像。不如去问问他是否有推荐的人选。”
刘司直闻言大喜,立即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他一人,和窗外不曾停歇的蝉鸣。
沈观复揉捏着额角,将那只靛蓝的香囊从怀中取出,与江怜身上相同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恍惚都能看到她的笑容,还有那声黏腻的“阿常哥哥”。
世上只有沈常,何来吴常。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名字,就理应消失。
思定,将香囊在匣子里收好,摊开信笺回道:
【娘子有此心甚好,可世道艰难,孤女在长安实在难以立足,有长公主府做倚靠,可免去许多麻烦。不到万不得已,还望三思。我即日便要启程离开长安,这许是最后一次回信。娘子日后若有画作,可寄到拾遗斋,会有人与你协商。】
沈观复将信封好,让一旁候着的抱琴去送。他重新将视线转到案卷上,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不疾不徐地开始翻阅起来。
不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刘司直急切的呼喊。
“大人,大人!”刘司直双眼放光地冲到沈观复面前,“弃笙说的那位娘子,正是大人府里的表小姐,江娘子!”
“原来是表妹。”沈观复佯装诧异地点了点头,旋即又皱起了眉头,“只可惜表妹对我有误会,不太待见于我。此事若由我出面,怕是……”
他顿住了话头,刘司直识趣地接道:“此等小事,何须大人亲自出面。下官代表大理寺去请江娘子便可。”
刘司直面上恭敬,心里却乐得不行。
他们这少卿大人虽然不解风情,但在长安成还是抢手的热饽饽,没成想连自己的表妹都哄不好。
沈观复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下便立即迈步出了西廨,带着刘司直朝长公主府的方向去。
长公主府。
江怜正一脸呆滞地看着手中的回信,瞳孔不住地颤动。
明明不久前还说得好好的,她都开始畅想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了,阿常哥哥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他竟然要离开长安了?
江怜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只觉得自己又一次被人抛下。
她怔在原地,鼻头泛酸,睫毛扑闪了两下,雾气便漫上来,眼前的字句糊成一片。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溢出来,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接连滚下,重重砸在衣襟上。
“娘子。”
琥珀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场景,她慌忙上前,捻起帕子替江怜擦拭:“这是怎么了?娘子有什么委屈,尽管同奴婢说,奴婢定替娘子讨个公道。”
江怜深吸了口气,稳住情绪:“没人给我委屈,只是有些想家罢了。”
琥珀叹了口气:“长公主府以后便是娘子的家。”
江怜没有应声,只默默地摇了摇头。
琥珀见她情绪稍定,这才道出来意:“娘子,有丫鬟来传话,请您去前厅一趟。”
到前厅时,江怜本以为又是姨母拿了新的画像来让她相看。进门却先是看见了沈观复。他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还来不及等江怜反应,一个身着深绿圆领袍的中年男子突然从一旁蹿出。
“你就是江娘子吧!”
刘司直满眼热切,江怜有些抗拒地后退了一步。
“您是?”
“我是大理寺司直刘平,你喊我刘司直就好。”
江怜乖巧地喊了声“刘司直”,直让对面的人心花怒放,对自家少卿大人辣手摧花的本事愈发不赞同。
“我今日来,是想请江娘子帮个忙。”
“帮忙?”江怜心下一动,想到了花萼楼的案子。
“正是!听闻娘子画技超群,尤擅人像。近日花萼楼一案证人各执一词,需要有人将他们的描述画下来,拼出疑犯的样貌。不知娘子可否协助我大理寺?”
果真是为了此事。江怜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迟疑,暗暗瞟了一眼沈观复。
只见他背手立于窗前,对他们二人的谈话毫无兴趣。
江怜收回视线,对刘司直扯出一个笑来:“平日里我虽爱作画,却不过是消遣罢了。从未特意帮人绘制过人像,怕是会有负所托。”
闻言,刘司直立即长长地“诶”了一声:“弃笙都同我说了,娘子对人像的把握远胜常人,尤其是能根据他人描绘,画出心中所想之人。这正是我大理寺在寻的画师啊!没有比娘子更合适的人选了。”
见江怜还想推脱,刘司直立马又道:“大理寺不是请娘子白帮忙,这是有正式聘书的,也会有报酬发放。下官知晓这些报酬娘子约莫是瞧不上。但娘子家逢巨变,在长安多个依靠岂不是更好?再恶的恶人,都忌惮大理寺呢。”
江怜嘴唇翁动了几下,到底没出声。
刘司直观察着她的神色,似有松动,但还差最后一口气。忽得想起沈观复先前所说,他眼睛一亮,道:“花萼楼这个案件都是下官亲自跟进,再整理好汇报给少卿大人。”
说着他将头凑近了些,放低声音道:“京中要案不止这一件,少卿大人不会亲自盯着。娘子若是同意,日后只需协助我即可。”
“维护长安的治安,本就是每个百姓都应该做的。”江怜被戳中了心思,讪讪笑道,“既然司直大人觉得相信臣女,那臣女定当尽力一试。”
“好!”刘司直双手一拍,当即就要带江怜去花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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