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茂被逐出账房后的第三日,黄照在粮口看见了朱家的老妻。
她头发花白,背微驼,手里牵着两个小姑娘。
大的约六七岁,小的才四岁多,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三人排在灾民队伍后头,拿着最普通的赈粮木牌。
黄照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去。
守粮的伙计正要按例发粥,黄照伸手拦住。
老妻抬头,认出他,脸色一下白了。
她没有辩解,只把两个孩子往身后带了带。
黄照看着那两个孩子,手指僵了一下,仍冷声道:“朱茂害得女工坊差点被牙婆带走,粮路差点被截,你们还来领白水的粮?”
老妻嘴唇发抖。
“黄小哥,我们……家里没米了。”
大的孙女躲在祖母身后,小声问:“阿婆,我们是不是不能吃粥了?”
黄照听见这句话,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可他想起静娘苍白的脸,想起女工坊那些被点名的女子,想起粮路副图落到钱氏手里,火又压了上来。
“你们回去。”
守粮伙计不敢动。
这事很快传到李明昭那里。
她来得很快。
看见粮口前的三人,又看见黄照沉着脸,便明白了。
“发粮。”
黄照猛地看向她。
“少夫人?”
李明昭重复:“按灾民例,发。”
伙计立刻舀粥,又给了两块干粮。
朱家老妻接过,手抖得厉害。她想跪,被李明昭止住。
“不必跪。领了粮,带孩子回去。”
老妻眼眶发红,低低应了一声,牵着两个孩子走了。
黄照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这样太软。”
李明昭看他。
“哪里软?”
“朱茂卖了粮路,卖了仓印,卖了女工坊名单。若不是发现得快,静娘她们会被带走。这样的人家里还能领粮,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背叛也没什么?”
“朱茂已经逐出账房,没收私银,清淤三十日,终身不得再碰白水账。”
“那是罚他。”黄照道,“可他家还照样吃白水粮。”
李明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道:“跟我走。”
她先带黄照去了女工坊。
女工坊里,静娘正带人缝药袋。小荷在晒药材,青袖在数粗布。她们见李明昭来,停下手行礼。
李明昭问:“昨日转移的四人,安置好了?”
静娘点头:“两人在医棚病区,两人在后织房。新名册已分开收好。”
黄照站在门边,没说话。
他看见那些女子仍有些不安。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回头。有人手上还留着被牙婆抓过的青痕。
李明昭道:“朱茂差点害了她们。”
黄照冷声道:“所以更不该给朱家粮。”
李明昭转身,又带他去了义仓后巷。
朱家的老妻就住在那边一间破旧小屋里。
屋子很小,灶冷着,角落放着几件旧衣。两个孙女坐在门槛上分粥,大的先把碗推给小的,小的却摇头,把干粮掰成两半。
她们看见李明昭和黄照,吓得站起来。
大的那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她根本不知道祖父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今日差点没有粥。
李明昭看着黄照。
“你要罚谁?”
黄照喉间一紧。
他想说,罚朱家。
可眼前是两个孩子。
“朱茂的老妻知道吗?”李明昭问。
黄照沉默。
“这两个孩子知道吗?”
黄照仍说不出话。
李明昭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黄照,白水若也搞连坐,和长安有什么区别?”
他猛地抬头。
李明昭看着那两个孩子。
“长安写‘罪臣女眷’时,可曾问过我母亲有没有罪?问过令姝有没有罪?问过阿蘅有没有罪?”
黄照脸色一下变了。
阿蘅。
令姝。
沈母。
这些名字落下来,像把他心里那点硬撑的怒火砸开。
他忽然想起楚州盐场。
一户逃灶,全家入罪。
男人跑了,妻女抵盐债。
父兄欠了盐,孩子被写进灶籍。
黄莺被卖时,谁问过她有没有罪?
没有。
因为在那些账里,她只是某人的女儿,某人的债,某户逃灶的附属。
黄照低下头,声音发哑。
“可如果不连坐,别人不怕。”
“怕不怕,是制度的问题。”李明昭道,“朱茂本人已经被罚,旧掌柜身份没了,账房资格没了,私银没了。他的背约会进白水总账,所有人都知道代价。”
“那他家呢?”
“取消旧掌柜家中额外津贴。”李明昭道,“从今日起,只按普通灾民例发粮。该排队排队,该登记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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