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寒未尽。
渭水边还带着薄雾,岸柳才露一点青。清晨城门初开,一支江南粮船队沿水入京,船身压得很沉,篷布上覆着细霜。
船头挂的是李氏义仓的牌。
押船文书写得清楚:江南李氏旧仓调粮入京,补太仓春储,兼送几批南药、粗布和赈济干粮。
长安人对这种船队并不稀奇。
江南富,水路长,每年都有粮船北上。只是这一支船队规矩格外严,粮袋编号,封绳朝外,船位入册,连卸粮脚夫都要按号点名。
码头牙人私下嘀咕:“江南来的寡妇,管得比太仓令还细。”
旁人便问:“什么寡妇?”
“李氏少夫人,李明昭。”
这个名字,长安近来也听过几回。
有人说她是江南旧族李氏遗孀,丈夫早亡,婆家衰败,只剩一个年幼遗孙。偏她命硬,守住了李氏几处旧仓和船契,春汛时开仓救人,后来越做越大,如今江南不少粮路、药路、布路都要看她脸色。
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个帘后听账的寡妇,不赴宴,不见外男,戴帷帽,话少,行事冷。
更有人说,她有钱。
有钱,却寡淡。
谨慎,又不好亲近。
这样的人,长安并不缺。
长安每日都有新人入城,有商户,有地方官,有投靠清流的士人,有诸王府的门客,也有从江南北上的粮商。
没有人会把一个江南寡妇,同五年前兴庆坊里“病亡”的裴宅奉香女连在一起。
更不会有人想到,她就是沈令仪。
李明昭坐在船尾小舱里,帷帽放在案边。
她没有立刻下船。
案上摊着入京粮册、贡粮文书、船队路引,还有一册极薄的长安旧人名录。
陆沉舟坐在舱口,手里转着一枚船牌。
“你这排场,倒真像江南来做贡粮生意的寡妇。”
李明昭低头看账:“像就够了。”
“长安人只怕要失望。”陆沉舟笑道,“他们想看的,是有钱寡妇如何守产。哪里知道,帷帽底下藏着一个死人。”
李明昭抬眼看他。
陆沉舟立刻改口:“一个死过的人。”
她没有计较。
因为他说得没错。
沈令仪死过一次。
裴令娘也死过一次。
如今入京的是李明昭。
这个身份不是临时糊出来的纸皮。
李怀璋本出冠族旁支,只是这一支早已零落。独子李景澄数年前死于长安旧案,被写作坠马;儿媳随家南归后久病不出,数月后病故,认得她面目的人极少。李怀璋伤心之下,本想收沈令仪作义女,给她一条活路。
可义女太显。
也太轻。
不能守产。
不能代幼孙掌家。
不能以寡妇身份进入士绅女眷圈,更不能名正言顺地核契、收债、开义仓、管白水旧号。
于是沈令仪自己选了更险的一条路。
顶替李氏亡媳。
改名李明昭。
明昭。
取昭雪之意。
那一日,李怀璋问她:“你可知道,这身份不是借一张路引。你要替李家守产,养岁安,也要背上景澄旧案。”
她答:“我知道。”
“你借李家活,李家也会因你再入险局。”
“那我替李景澄查死因,也护李岁安长大。”
五年过去,她做到了前半。
后半,还在路上。
如今她带着李氏遗孀这个名字回长安,不是为了求谁收留,也不是为了藏在旧身份里苟活。
她是以义仓东家、船队主母、江南白水暗商路主人的身份,重新进入这座城。
码头外传来脚步声。
白水旧伙计隔舱禀报:“少夫人,太仓的人来了。”
李明昭戴上帷帽。
薄纱垂下,遮住她的眉眼。
“请。”
太仓来的小吏姓裴,年纪不大,带着两名书手。他原本听说江南李氏少夫人管账极严,还以为会见到一个精明外露的商妇。可进舱后,只见帘后坐着一名素衣女子,言语不多,身边老掌柜递账,女使奉茶,规矩全不差。
他先松了一口气。
寡妇而已。
再会算账,也要隔着帘子。
“少夫人远道入京,辛苦。”
李明昭淡淡道:“为太仓春储,不敢言辛苦。”
裴小吏翻开粮册,看了几页,眉头微动。
“粮袋编号如此细?”
“江南水路潮湿,途中又经几处官卡。编号清楚,省得少了、湿了、换了,彼此说不清。”
裴小吏笑道:“少夫人谨慎。”
“寡妇守产,不谨慎不成。”
这一句话说得平淡。
裴小吏便不好再多问。
他又看药材册。
“还带了南药?”
“春寒未尽,入京船工多有寒症。另有几箱驱湿药,若太仓不收,便送慈济庵。”
说得无懈可击。
粮为太仓。
药为船工。
布为义仓。
每一样都有明面名义。
没人看得见暗格里分藏的信。
更没人知道,有几只药箱底层藏着医棚证词拓本,几份船契藏在粮袋封线里,几枚债券被缝进粗布卷边。
裴小吏查了半个时辰,终于盖印。
“李氏粮船可入仓。”
李明昭隔帘颔首:“有劳。”
小吏走后,陆沉舟才从后舱出来。
“太顺了。”
李明昭道:“第一关本就该顺。”
“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谨慎寡妇。”
陆沉舟笑了一声:“也是。谁会想到,五年前那个被长安写死的人,坐在帘后验太仓文书。”
李明昭没有笑。
船靠岸时,她隔着薄纱望向城墙。
长安还在那里。
城门高大,旗影冷硬,像从未记得沈府血案,也从未记得裴宅火光,更不记得一个叫阿蘅的侍女曾替她死在夜里。
长安从不记得死人。
只记得有用的人。
所以这一次,她要做有用到不能被轻易抹掉的人。
粮船入仓,队伍分作三路。
明面粮队入太仓。
南药送慈济庵。
粗布与药袋送往李氏在京旧宅。
那处宅子是李怀璋离京前留下的,久无人住,门匾蒙尘,外人只当李氏旧支重回长安暂住。
李明昭入宅时,没有从正门进。
她走侧门。
门内谢婶早已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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