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三更起的。
先是狗叫。
接着,是后院铜锣被敲响。
“走水了!”
李明昭从梦中惊醒时,窗纸已经被火光映红。那一瞬间,她脑中先浮起的不是白水义仓,而是长安卢府别宅。
火梁落下。
烟灰呛喉。
崔景衡从火里拖出供词。
阿蘅穿着她的外袍,在夜巷里被追兵逼到无路可退。
半本密账,也是这样变成灰的。
她几乎本能地掀被下床,想往火光最盛处去。
可手碰到门栓时,她停住了。
火光在东侧。
那是侧仓。
侧仓里有一批春汛后临时调入的明粮,数量不小,却不是白水最要紧的地方。
账房在西。
药仓在北。
女工坊名册与春声渡证物,都在账房后间暗柜。
若敌人真想烧粮,何必挑侧仓?
若敌人想借火引人,真正目标未必在火里。
李明昭披衣而出,声音冷得发紧。
“先救账房、药仓、女工坊名册。”
赶来的旧伙计愣住。
“少夫人,侧仓有粮!”
“我知道。”她看向火光,“先救账。”
这句话传出去时,后院已有灾民哭喊。
“粮要烧了!”
“快救粮啊!”
“李氏义仓不救粮,救什么纸!”
有人想冲向侧仓,被黄照带人拦住。
他脸上也被火照得发红,手里提着水桶,听见李明昭的命令时,只停了一瞬,便吼道:“盐户队去侧墙拆火带!清淤队跟我泼水!谁敢乱冲,先拖出去!”
秦照微从医棚跑来,头发都没束好。
“病人先挪!”
“挪到女工坊外棚。”李明昭道,“药仓急用药先转,香灰、烈香样、脉案一起带走。”
秦照微看她一眼,立刻应下。
“青苓,搬药箱!重病先走,轻症后走,别挤!”
女工坊那边,静娘带人抱着名册和药袋往外撤。几个小姑娘吓得哭,静娘嗓子哑,说不出大声话,只一遍遍用木牌指方向。
账房门口,沈砚山已经抱出总账。
邵衡满脸烟灰,手里攥着契仓副册。
“少夫人,主账出来了,路簿还在里头!”
李明昭道:“我去。”
“不可!”
陆沉舟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拦住她。
“你进去,才是他们想要的。”
她看着账房后窗。
火还没烧到那里,但烟已经压过来。
陆沉舟把湿布往脸上一蒙。
“我去。”
他没等她答应,翻窗入内。
片刻后,他从浓烟里滚出来,怀里抱着两只暗匣。
一只装春声渡证物。
一只装失踪女子另册。
他咳得厉害,仍笑了一声:“这回没成灰。”
李明昭接过匣子,指尖微颤。
远处水路却忽然传来喊声。
“水口被堵了!”
“取不了水!”
黄照脸色骤变。
义仓救火最靠近后渠和白水小口。若水路被封,火势便只能靠人力从井里打水,慢得要命。
这不是普通失火。
是有人先封水,再点火。
就在众人慌乱时,河面上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乌娘来了。
黑水湾的船从芦苇荡里冲出,船头撞开堵在水口的几排浮木。独臂船夫提刀砍绳,几个黑水湾水手跳进水里,把堵水的竹栅往外拖。
乌娘站在船头,骂了一句:“哪个短命鬼敢封白水的水!”
水口一开,水桶终于接上。
黄照带盐户从侧仓外墙凿出火带,陆沉舟带水路人拆了两排木棚。秦照微那边已经转走病人,女工坊的妇孺也被移到后院空地。
侧仓仍烧掉了。
火熄时,天快亮。
一整排仓梁塌了,焦米味混着湿烟,刺得人眼睛发疼。
灾民围在外头,有人哭,有人骂。
“那么多粮啊!”
“为什么先搬账?账能吃吗?”
“李氏义仓是不是舍不得给粮,故意烧掉?”
黄照怒得想上前,被李明昭拦住。
她看着那些焦黑粮袋。
“今日烧了三成侧仓粮。”
人群静了一瞬。
她继续道:“但总账还在,病籍还在,女工坊名单还在,春声渡证物还在。粮烧了,白水还能调;账烧了,所有粮路、药路、人名、债契都会断。”
有人仍不服:“可我们吃的是粮!”
李明昭看向他。
“所以明日起,义仓照常开粥。今日损粮,从契仓追债和黑水湾粮利里补。”
那人愣住。
邵衡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少夫人,能补,但会很紧。”
“紧也补。”
她转身:“先清火线。”
火后清查,从灰里开始。
侧仓后墙找到油痕,不是灯油,是船上用的松脂油。
水口浮木上,有钱氏码头的刻记。
被砍断的竹栅里,夹着一枚官府巡水牌的碎角。
乌娘的人在下游捞到一截船尾板,上面有被磨掉的旧暗记,像内库外坊买断黑水船后常用的改痕。
三处合在一起,便不是一场小火。
地方官府给了水口方便。
钱氏豪强供了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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