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江南已经很少有人再提沈令仪。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进旧水里的石子,只有在极少数深夜、极少数账册夹层、极少数旧人心口,才会重新硌出一点疼。
江南人知道的,是李明昭。
李氏遗孀。
守产,养孙,设义仓,办医棚,收女工,修水路。
有人说她仁善。
春汛那年,若不是李氏义仓开仓,下游三县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也有人说她狠。
她追债不看脸面,旧债翻出来,一笔一笔算到骨头里。富商罗七郎被她夺回两条船路,钱氏豪强被她逼得三年不敢碰白水水口。牙人提起李氏少夫人,先摸自己的账袋。
还有人说她古怪。
一个寡妇,不□□席,不喜热闹,常年素衣白簪,隔帘听账。你说她守礼,她手里却握着粮船、债券和盐路;你说她不守礼,她又从不亲见外男,不出内宅一步不合规矩。
茶棚里有人给她取外号。
寡妇菩萨。
披孝服的商刀。
李明昭听见过。
她没有辩解。
名声到了这一日,已经不是用来取悦人的东西。有人因她的名来求粮,有人因她的名避债,有人因她的名不敢轻易把逃女拖回牙船。
这便够了。
白水旧号明面上仍是一间旧米铺。
门前布招换过两回,字仍写得平平无奇。账面上,它依旧亏多盈少,仍欠着李氏旧债,仍挂着“李氏义仓分号”的名头。
可旧号后头,已经没有人再敢把它当一间米铺看。
粮仓分作明仓、暗仓、灾备仓。明仓供义仓,暗仓走水路,灾备仓藏在三处不同地方。
药仓不只存药,也存香灰、毒方、伤证与脉案。秦照微的医棚扩成四处,一处在白水,一处在春声渡外,一处在下游灾村,一处挂在慈济庵名下。
契仓更深。
船契、仓引、债券、旧案、御前赏赐残账拆分藏放,四册互注,异地副账每三月换一次暗记。邵衡年纪大了,眼睛不如从前,却仍坚持每逢初一亲自核仓印。
他说:“老眼昏,心还没昏。”
李明昭没有劝他歇。
她只让沈砚山在旁多备一份细账。
李岁安已经快十岁了。
他早就知道,李明昭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那年他问出口时,李明昭没有骗他。
她只说:“你母亲生你、爱你,我替她养你。你可以记得她,也可以把我当家里人。”
李岁安想了很久,最后说:“那我有两个娘吗?”
李明昭道:“你可以这样想。”
从那以后,他仍叫她“明昭娘子”,在人前却规规矩矩称一声“母亲”。
他开始学账。
先学认名,再学分粮,再学看一张粥牌为何不能卖。后来他被黄照带去看盐户修车,被秦照微带去医棚分药,被邵衡摁在账房里背旧契。
有一回,他小声问:“母亲,为什么我学的东西这样杂?”
李明昭看着他,淡淡道:“因为以后别人骗你,不会只用一种法子。”
李岁安想了想,认真点头。
黄照如今是盐路头目。
他仍嘴硬,仍不爱笑,仍看不惯乌娘。可盐户入仓后,他把逃灶户、车夫、盐灰线和旧盐袋管得极严。谁敢拿盐户当贱役使,黄照能当场翻脸。
他也不再只问沈家有没有罪。
他会替盐户争工粮,也会替女工坊争护送名额;每逢春声渡有新线,他总第一个去查灰,却不再独自拔刀冲进去。
秦照微说他“终于像个能活久一点的人”。
黄照冷着脸回:“你也终于不只会骂人。”
两人仍常吵。
但南药北盐线,这五年从未断过。
陆沉舟掌水路。
他比从前稳了些,也只稳了些。该笑仍笑,该欠仍欠,遇见黑水湾的人,能从船头吵到船尾。
乌娘掌黑船。
她依旧不称李明昭少夫人,只喊“李寡妇”。可黑水湾这五年守了三条白水规矩:不卖白水账上的人,不沉白水真粮,不吞死人钱。
她嘴上说这规矩麻烦,手下真有人犯了,她比谁都下手狠。
陆沉舟有次笑她:“你如今比白水账房还像账房。”
乌娘踹了他一脚:“闭嘴,水鬼。”
两人互相嫌弃,却把江南水路最脏、最暗、最容易吞人的那几段,硬生生纳进了白水路簿。
女工坊也变了。
最初只是几间旧织房,如今已经能缝药袋、织粗布、制香囊、晒药材、制干布,还能养活一部分自己的人。静娘不再总低头,她嗓子仍哑,却能管一整间工坊。
她有自己的钥牌,也有自己的账。
有新来的逃女问她:“进了这里,能活吗?”
静娘说:“能。但要做工,要记名,要守规矩。”
那女子哭了。
静娘没有劝,只把一只干净药袋递过去。
“哭完来缝。”
李明昭听见这事,笑了一下。
五年里,她笑得不多。
更多时候,她在看账。
看粮从哪一仓出,又进哪一口锅;看药从哪一处走,又救了几个人;看债券压住哪家商户,又逼出哪条旧船线;看失踪女子另册上,一个名字旁边添了“已归”“未归”“疑真”“疑假”。
沈令姝仍未归。
黄莺也未归。
小海棠那一页换过三次纸,线索时断时续。春声渡被清过两回,旧货栈换了主人,胡四死在一条无名船上,死法干净得像有人替他洗过。
可白水没有停。
每一条假线都入册。
每一截红绳、每一片香灰、每一张旧曲谱、每一处车灰,都被收进不同的匣子里。
李明昭已经不再在深夜里问自己,何时能找到令姝。
她只问:今日又多了哪一条能往前走的路。
邵衡有一日看她核账,看了很久。
他说:“少夫人已经不像沈公了。”
李明昭抬头:“不像不好?”
邵衡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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