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牢中,没有窗。
看不到一丝月光,也看不清中京的夜空。
甬道尽头倒还有几盏昏黄的烛火,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将石壁映得斑驳而森冷。
唐雨在牢中,出奇地平静。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命运的担忧,甚至连一丝不甘都没有。
连萧方椋都以为,以唐雨的聪明才智,既然敢入宫,便必然留有后手,或至少有些与皇帝谈判的筹码。
不说全身而退,至少不会是单纯来送死。
可事实上,从一开始,她就是来送死的。
没有算计,没有周旋,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
今日,在大殿之上,楚文帝曾问她:“你既已逃离,为何还要回来?你不怕死吗?”
唐雨没有回答。
而答案,除了爱。
更因为,人没办法,只单纯靠理性活下去。
回想在夏南时,她对谢行征说,世上之人,有时糊涂点,也未尝不好。
因为,她曾经作为“月绮梦”,活在绝对理性之中。
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感情用事未尝是愚蠢糊涂。
人可以权衡利弊,也可以不惧生死。
可如何活着,又怎样死去,对她而言,从来不是生死的考量。
而是,是否值得来这世间一遭的不负。
所以,这一夜,在所有人都难以安眠的时。
唐雨在地牢中,呼吸绵长,眉眼松弛,睡得比谁都安稳。
*
或许只过了一日。
又或许,是过了两三日。
当唐雨再次被人自地牢中带出来时,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阴冷的气息被隔绝在石壁之后。外头的光亮来得太突然,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脚步微微一顿。
偏殿之中,日光正好。
暖阳自窗口倾落,铺洒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未着甲胄的谢行征,一身素色地站在殿中。
这一瞬,唐雨仿佛忘了身处宫中,只觉得此景安静、温和,毫无威胁。
谢行征深深看了唐雨一眼,好似看见她眼底的光,和死生不负的勇气,比冬日的阳光更加耀眼。
他生出一丝极浅的懊恼。
懊恼那个自以为是、选择独自承担,而擅自将她丢下的自己。
既已走至此处,此后,是生是死,他都不会再放开手了。
可抱着赴死决心的两人,却没想到。
命运从不会依人的筹算而行,而是与所有人的猜测背道而驰。
甚至是楚文帝自己。
昨夜,天有异象,天师白惑占星起卦。
最终,天命化为一句:“唐雨既不能死,也不能生。”
初闻此言,楚文帝只觉荒谬。
不死非生,岂不是怪物?
白惑却并未多言,只缓缓补道:“她死,大夏将乱;她生,天下亦难安。”
“陛下若问破局之法。”
他抬首,目光清明而冷静。
“那便让世人,忘记他们还活着便好。”
楚文帝沉默了很久,心中仍在权衡。
最终,与重臣商量之下,他选择了让“月绮梦”死,而让“唐雨”活着。
南月圣女月绮梦,会于狱中病逝。
尸骨火化,不留痕迹。
而唐雨,则会秘密被押往蕴岭山,终身不得出。
自此无名、无籍、无来处。
她仍然活着,却被彻底从这世间抹去。
楚文帝看向谢行征,居高临下。
“此番乃南疆主动挑起战端,烽火既已重燃,大夏便再无需忍让。朕派你与安王一道,出征南疆。”
这将是谢行征的最后一战。
只要战胜而归,楚文帝便准他卸甲归田,若不然,也只许他死在南疆战场之上。
如此,不论谢行征是死是生,皇家都能无形收回部分兵权,也可多握一枚谢家筹码。
谢行征怎能不明白。
可还是与唐雨叩谢,楚文帝此番的宽仁与重信。
这是他们能得到的,唯一生路。
命运从不询问人的意愿,只负责把人推向未知。
可哪怕前方,是被世间遗忘,是未知生死的战火纷飞。
他们却至少有了,能携手同行的可能。
*
天华殿中,炉火温着。
殿外风声低回,檐角风铃轻响,陆崖与天师同坐殿中,烹水煮茶。
他指尖捏着白玉茶盏,浅饮一口放下。耐心等着楚文帝将人放出,然后由他押回蜀中了。
白惑修长白皙的手执着竹柄拨茶,动作不急不缓。整个人与这殿中静气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得不可察。
陆崖目光扫过殿中那座巨大的命轮,十二个时辰都在缓缓转动,仿佛无时无刻不吞吐着世间的因果。
他忽然嗤笑一声。
“靠‘天命’二字,”陆崖斜睨白惑,“便一举救了两条性命。天师这心,未免也太善了些。”
白惑闻言,只轻轻一笑,带出几分出尘似仙的从容。
“非是心善。”
他将沸水注入壶中,声音温润,“而是世间万物的命运,本就自有变数。”
陆崖挑眉:“所以,这是他们的变数?”
白惑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不。是我的变数。”
陆崖嗤笑出声,“有意思。”
他饮尽杯中之茶,又讽刺道:“命运既然充满变数,那还需测算天命,岂不可笑?”
白惑并未恼,带着几分温和笑意,“谁人没几分可笑?”
他抬手,为陆崖续上茶水,“陆司正此次,帮我这个大忙。这份因果,等来日有需要,我定会倾力相助。”
陆崖冷哼一声,勾了勾唇角:“我从不信命,不会需要神棍的帮忙。”
白惑看着他,神色依旧温和。
“会的。”
只有两个字,轻得像风。
让陆崖以为,是他听错了。
白惑望向殿门之外,目光越过重重宫阙,落向无人可见的远方。
希望,唐雨不被束缚的人生,能一如往常的幸福。
*
城门之外,铁骑列队,整装待发。
随着谢行征一声令下,骏马扬蹄,朝南疆而去。风重霜寒,他却未曾回头再看中京一眼,仿佛知道,此去便再难回来。
望山岳渐渐再看不到他的身影,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阿椋。”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吗?”望山岳问。
“会的。”
萧方椋既是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听。
直到再看不见军队的影子,两人终是转头回府。
望山岳边走边问:“皇上罚你两年不得入仕,那你这两年有什么打算?”
萧方椋语气淡淡:“想出去走走。”
“走走?”望山岳挠了挠头。
“嗯。”萧方椋顿了顿,“看看大夏的山河,记下那些被忘却的人与事。”
望山岳眼睛陡亮:“那不如跟着我镖队一道啊!”
“你看路我熟,人你熟,还不用操心吃住……”
“不必了。”萧方椋打断得干脆。
“为什么?”望山岳一愣。
“一个人多危险啊,你又不会武功。”他继续劝道:“还是跟镖队一起吧,就像以前那样,你还能当我的大脑。”
萧方椋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你不需要了。”
那笑很浅很淡,带着些释然的意味。
望山岳下意识反驳:“我需要啊。”
萧方椋摇摇头,语气温和:“阿岳,人生本就是一段接着一段。没有谁,能从头到尾,一直陪着另一个人走下去。”
望山岳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偏了偏脑袋。
萧方椋看着他,认真道:“你成长了很多。”
“还有了喜欢的姑娘,就更不该继续依赖别人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望山岳有些不服气。
萧方椋轻笑:“那你还是先担心好你自己吧。”
“我担心什么?”
“人家忆晴姑娘聪明又好看。”萧方椋慢悠悠道,“一看就不像会喜欢傻子的。”
望山岳:“???”
“你刚刚还夸我成长了!”
“嗯。”萧方椋点头,伸手比道:“一点点。”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不多。”
望山岳:“……”
他憋了半天,想要反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风吹过两人走过的街道,带起些许尘埃,又落定。
有些人,是一生之友,也是人生某段的过客。
他们各自的路,从这里开始,又该各自去走了。
*
清剿南疆余孽一战,换来大夏多少年的安稳平静,谁也说不清。
但终归,数年之后,战火熄止,南边的一切重归平静。
被大夏彻底打服打败的南疆诸国,至少此后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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