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灯一夜乱梦，梦里尽是赤红的焰花和扭曲的人脸，直到天光透过窗棂时才迷迷糊糊惊醒过来，额头处还沁着薄汗，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待听到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走动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后，她起身推开了房门，看见的是一个小宫女正将早膳摆在桌上，见她出来，立刻恭敬地行礼道：“姑娘醒了。督主吩咐，请姑娘用过早膳后去前厅。”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盅炖得金黄的鸡汤，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江灯盯着那汤，心里犯起了嘀咕：沈墟这人，能处。
梳洗时，她瞧着镜子里那双青影缭绕的眼叹了口气，还是将那支玉兰银簪仔细簪好，不管怎样，不能太失仪，人靠衣裳马靠鞍，簪子就是她的鞍。
前厅里，沈墟已经在了，着了身鸦青色的常服，束着玉带，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肩背的线条流畅而隐含力量，完全看不出有重伤在身的样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了身，除了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之外，精神气似乎好了不少。
“督主。”江灯行礼。
“嗯。”沈墟应了声，目光在她簪子上停了停又移开，“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江灯如实回答。
他走到桌边撩袍而坐，示意江灯也坐。
“今日早朝，太后震怒，斥责宫禁松懈，责令严查寿宴焰火及可疑人等。光禄寺刘寺丞急病告假，涉事宫人暴毙，此事明面上会以宫内仆役管理不善误燃违禁之物结案。”
江灯听得心头微凛，这结案的速度和方式，果然是宫廷手段，刘寺丞和那两个宫人怕是再也开不了口了，而无妄依然隐藏深水之下。
“太后和陛下那里……”
“太后心中有数。”沈墟淡淡道，“有些事不宜摆上台面，但暗地里的清查，不会停。”他看向江灯，“从今日起，你随本督一同查阅户部近年来的部分账目，重点是涉及宫廷采买、地方贡赋和与南海诸藩有往来的款项记录。”
江灯精神一振，“督主是怀疑无妄通过户部的款项流动来获取资金和物资？”
“不止。”沈墟手指轻敲桌面，“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账目浩如烟海，也是最容易做手脚和藏污纳垢之地，若无妄真将触角伸了进去必然不止于贪墨钱财。要知道，通过虚报、挪用、截留，他们可以轻易获得大量金银，更能借采买之名，将他们需要的各种特别物资光明正大地运入京城，甚至送入宫中。”
江灯恍然大悟，是了！比起刘寺丞那种小打小闹的夹带，如果控制了户部的某些环节，那简直是打开了方便之门，要钱有钱，要物有物，还能借着朝廷的名义打掩护。
“可户部账目繁多，我们该从何查起？”江灯有些头疼，她虽认得些字，但看账本实在不是强项。
“不必精通算法。”沈墟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你只需留意账目记录中有无矛盾、重复或不合常理之处。尤其是物品名称含糊、数量巨大、来源或去向不明、经手官员频繁更换的记录，另外留意所有与香料、药材、海外奇珍、金石原料相关的条目。”
“奴婢尽力。”她郑重道，深知这次承担的任务分量有多沉重。
接下来的几日，江灯算是知道“浩如烟海”四个字怎么写了，沈墟调来的账册堆得能当墙使，关键这些还并非户部全部账目，是沈墟凭借权限和对无妄活动范围的推测而筛选出的近五年来部分相关卷宗。
饶是如此，数量也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她埋首于其中开始时还有些眼花缭乱，渐渐倒也摸索出些门道来了。
比如那笔“南海异香”，香就香罢，还“异”得连个正经名目都没有。
又比如某地贡上的“特产”突然比往年多了十倍，当地是开了光还是怎的？
白日里她对着账册绞尽脑汁，沈墟则处理其它公务，偶尔也会拿起她标记出的可疑之处细看或询问她的想法。
他的问题往往一针见血，逼得江灯不得不更深入地进行思考。
到了傍晚，沈墟有时会出门，不知去处理何事，回来时身上常带着夜风的凉意，眉宇间倦色更浓。
在这期间，江灯注意到他肩头的伤似乎愈合得并不顺利，有两次她隐约闻到了换药时飘出的药味竟一日重过一日，但她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将炭火烧得更旺些，或是在他伏案久坐后，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热茶。
沈墟对她的“伺候”渐渐习以为常，不再像最初那样漠然或出言阻止，有时甚至会在她递茶时极轻地道一声“嗯”或点一下头，这微小的变化让江灯在枯燥紧张的查账日子里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慰藉，竟觉得账册上的字都顺眼了几分。
这日晚膳后，江灯正对着一条记录皱眉发愣，这是一笔三年前由户部拨给内府监用于“修缮西苑猎场围栏及购置守备器械”的款项，数额不小，但奇怪的是，后面跟进核销的记载却十分简略，只用了“工料费”、“杂项”等模糊字眼就给打发了，而且负责此事的几个小吏在核销后不久，都陆续因各种原因调离了京城。
西苑猎场……她想起“狸猫惊御驾”就发生在那里，而无妄似乎也对那个地方格外关注。
“看出什么了？”沈墟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卷账册。
江灯指着那行字，“督主您看这笔款项用途说得笼统，核销更是含糊，而且当时负责修缮的工匠名单和物料明细竟一样没有被归档。”她翻找着相关卷宗，确实没有找到更详细的记录。
沈墟接过她手中的卷宗仔细看了一遍，眼神渐渐凝起霜色，“西苑猎场……围栏修缮，守备器械……”他沉吟片刻，“当年狸猫惊御驾后，先帝曾下令加固西苑防护，这笔款项时间上倒是吻合。”
“但账目做得太潦草了，像是急着把钱用出去又不想留下太清楚的痕迹。”江灯直接说出来自己的感觉，“而且，那几个经手的小吏后来都调走了，会不会是知道得太多？”
沈墟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那份卷宗拿回自己书案，然后又找出了几份西苑历年修缮和采买的记录进行一一对比。
江灯不敢打扰，继续看自己的，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他道：“江灯。”
“在。”
“明日，随本督去一趟西苑。”
江灯一愣，“去西苑？现在？”西苑自先帝后期就已很少使用，如今更是荒废大半，去那里做什么？
“既然账目上看不出，那就去实地看看去。”沈墟语气平淡却字字凿实，“看看当年用那笔钱修缮的围栏和购置的器械，究竟成了什么样子。”
江灯心中一动，督主这是要从实物倒查账目？
“是。”她立刻应下。
沈墟瞥她一眼，“换身利落的衣裳，鞋也要便于行走。”
次日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江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窄袖衣裙，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确实利落不少。
沈墟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掩去了官服带来的威仪，倒显出几分江湖客的冷峭和神秘感来。
西苑位于京城西郊，占地颇广，原是皇家猎场和别苑，如今却也门庭冷落，守门的几个老军士看到沈墟亮出的令牌后连忙开门放行，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苑内果然一片萧索，大的树木枝桠横斜，落叶堆积，道路两旁荒草丛生。
沈墟按照账目上记载的大致方位找到了当年所谓“加固修缮”的猎场外围区域。
只见所谓的“围栏”不过是些东倒西歪的木桩和锈迹斑斑残缺不全的铁链，别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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