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儿,时晴还没回来。
继母说应该快了,每天都差不多这个点回家吃午饭,可厨房冷锅冷灶,她也没有要做饭的意思。
小男孩虽在病中,却一刻不闲,早就注意到没见过的黑色双肩包,转转摸摸凑过去,翻出昨天莉莉周买的面包和香肠。
时雨走得急,只带了贴身衣物和洗漱用品,背包被肆意扯开,露出压在最下面的内裤角,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突然起身,“我等得心慌,还是出去找找吧。”
继母也不挽留,“随你,兴许能碰上。”
出了门,干燥的秋风冲散大脑的混沌,身体依然疲累。她倚在小区门口的电线杆旁,手习惯性伸进衣兜,却只摸到被剪下来的吊牌。
给莉莉周打电话,告诉她衣服在火车上被抽烟的乘客烫了个洞,不能邮回去了,对面唉声叹气,好一阵惋惜。
惋惜之后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时雨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空荡萧条的街道,半晌才说:“不确定,还没见到我妹。”
莉莉周叹了口长气,宽慰她:“青春期的小孩都这样,我弟也是,高二的时候旷课撒谎打游戏,还和我妈动手,家里管不了,眼睁睁看他荒废了学业,出了社会处处碰壁,知道后悔了,有什么用啊,晚了!你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别硬来,求着哄着顺毛捋,让她把高中好好念完,考个大学,别像咱俩似的,往那一杵,俩文盲。”
时雨笑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收回去,“嗯,知道,你要是忙不过来就雇个店员,我这边会尽快。”
莉莉周口气很大,“这么个小破店有什么忙不过来的,我铁人你忘啦~你也不用急,全都安顿好了再回来,我等你。”
时雨不擅长回应别人倾洒出来的慷慨和善意,只是干巴巴的“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吐了口浊气。
正午,温度比早晨升高不少,她敞开大衣,单肩背着包,不知道要去哪里找时晴,只好漫无目地,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老城区,杂乱挤满二十年以上的低矮旧楼,商圈的巨变没有波及到这里,超市,商店,小饭馆,依然和记忆里无二。
走到街口,稍微热闹了些,马路对面是公交站,公车到站停靠,载走站点一大半人,驶离后,只剩零散几个。
吸睛的粉头发,超短百褶裙,一双过膝长靴,让人分辨不出季节的穿搭,旁边是爆炸头,嘴角叼着烟,远看像一朵冒烟的蘑菇。
时雨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在最边上的女孩身上。
她装扮朴素,扎了个黑马尾,身穿基础款牛仔外套和明显短了一截的黑裤子,侧头和粉头发的女孩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突兀地笑了几声。
时雨静静地看着,待人行道的绿灯亮了,大喊一声:“时晴!”
黑马尾愣了一下,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四目相对,笑意散去,和同伴摆摆手,独自过横道。
四年很漫长,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当初那个矮时雨半头,遇事只会哭的小姑娘,已出落得高挑结实,皮肤也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看不出一丝脆弱的痕迹,要不是身上穿的是时雨高中时期的旧衣服,她可能也会踌躇,不敢认。
绿灯在时晴过完横道后闪烁着变红,距离拉近,她的目光在久违的姐姐脸上定了几秒,没有重逢的激动,也没有旷课的愧疚,只是冷淡的,公式化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雨说:“早上。”
“哦。”
空气安静,两人默契地沉默。
时雨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马路对面的两个奇装奇服,这会儿正挨在一起,无视周围人的怪异眼神,同抽一根,吞云吐雾。
她收回视线,问:“那是你朋友?”
时晴没说话,双手插兜,语气有些不耐烦,“是程玥叫你回来的?”
时雨蹙眉,“你平时也这样直接喊她名字?”
时晴冷嗤一声,“一个插足别人家庭,大着肚子送上门的倒贴货,还想让人尊敬她啊?呵,笑死。”
时雨惊愕,她没办法从眼前这张倔强无理的脸上找到妹妹的影子,那个温和胆小,遇事只会抓紧她胳膊掉眼泪的女孩,好像真的消失了。
也许像莉莉周说的那样,青春期就是这样棘手,时晴是她亲妹妹,既然长途跋涉回来了,就求着哄着顺毛捋,她这样性情大变,总归是有原因的。
用极短的时间调理好情绪,再看过去时,脸上露出笑意,“饿了吧,姐姐带你去吃饭。”
时晴淡淡回了一句:“不饿。”
时雨依旧微笑,“我饿,昨天接到电话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
小区对面一排小饭馆,廉价量大又管饱,时雨挑了家以前没去过的店,快速扫了眼墙上的巨大菜单,要了两碗牛肉面。
然后走向门口的冷柜,问时晴:“喝什么?”
时晴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矿泉水。”
时雨从里面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放在时晴面前,盯着菜单问:“还想吃什么,这家炒菜凉菜全都有。”
时晴目光定在拧开的瓶口上,声音不大不小:“不吃,这家厨师水平差,没有一个好吃的。”
店里食客不多,安静的空间自然而然放大这句评价,开放档口里的光头厨师停下搅面的动作,倾斜身体瞥到说话的人,见是个小姑娘,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两碗煮好的面重重放在案口上,冷声喊:“面好了,自己来取。”
时雨无力地应了一声,背包拿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回面,肉多的那碗放在时晴手边。
时晴没说话,掰开一次性筷子,余光看到对面夹了一筷子牛肉要送过来,端起碗,躲避投送。
时雨夹着牛肉,面露不解,“牛肉,不要?”
时晴嚼着没被热烫浸熟的香菜,言简意赅:“不爱吃,别给我。”
时雨悻悻收回,她觉得自己时间暂停,依旧停留在四年前,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习惯性护着另一只更小的。
似乎已经不需要了。
思绪万千,无声搅面。
时晴说得没错,这家厨师水平确实很差,面煮过了,汤又很淡,对付着吃完大半碗,放下筷子,对面的碗里也剩了将近一半。
时雨擦了擦嘴,穿上大衣,出了店门才问:“没吃饱吧,换一家。”
时晴抱着胳膊,恹恹地看着对面的小区大门,“饱了。”
“真的?”
“……”
时雨拎着背包,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都坚定地认为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今竟也陌生到无话可讲。
因为时间产生的疏离也需要时间来靠近,她没有提回学校的事,走到阳光下,对时晴抬了抬下巴。
“走吧,回家。”
时晴恍若未闻,执拗地站在阴影里,时雨径直向前走,走到路边,回头,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看着她。
时晴故意不和她对视,头歪向另一边,沉默地僵持着。时雨也不急,阳光在眼前形成巨大的黄色光晕,时晴的身体笼罩在光晕里,良久,垂下胳膊,抿着嘴走过来。
时雨弯起唇角,自然地挽着妹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儿,姐姐在呢。”
回到家,母子已经吃完饭,桌子堆着吃空的碗筷,桌边的地板饭粒飞舞,还有一个倒扣的碗,程玥正骂骂咧咧地收拾。
听到门锁拧动,抬头,见姐妹一起回来的,动作没停,“还真碰上了,吃饭没呢?锅里剩了些炒饭。”
时雨换鞋进屋,回:“吃过了阿姨。”
程玥“哦”了一声,没再让,清理完地板的饭粒,把儿童座椅里的男孩抱出来,佯装严厉,“别姐姐一回来你就撒欢,老实去沙发那玩。”
男孩似是听不懂,顶着比上午还脏的脸,噔噔噔跑到门口,口齿不清地喊着“姐姐”,无赖似的,抱紧时晴的腿。
时晴刚换好拖鞋就被困住,低头,神情木然地看着黑脸小鬼。
时雨眼神冷下来,看向无视这一切的继母:“阿姨,我们要回房间整理一下时晴近期落下的功课。”
程玥“哎”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桌子才过来,抱起儿子,虚虚拍了下屁股,“啧,不听话呢,都说让你去沙发那玩了,不许打扰姐姐!”
待母子坐到沙发上,时雨拉着时晴的手,走向朝南的卧室。推门进去,粉色大床连着儿童护栏矮床,飘窗摆满毛绒玩具,整洁清新,和客厅截然相反的干净。
时晴淡淡地说:“这不是我房间。”
房子坪数不大,老式格局,三室两厅,两个朝阳卧室。
以前爸妈没离婚的时候,时雨和时晴住一间,爸妈住一间,阴面那间用来当储物室,放一些平时很少用到的杂物。
后来离婚,家里的旧物不是搬走就是丢掉了。继母进门时,父亲用所剩无几的钱添置了全新的家电和家具,并在时雨离开之前保证,只要她按时寄钱回来,时晴就住朝阳这间最大的卧室。
见姐妹两人定在卧室门口,程玥抱着儿子走过来,边走边说:“当时你爸是答应给时晴住这间了,后来孩子出生,我们住那间面积小,放不下儿童床,真没招了,我就和时晴商量,她是个好姐姐,同意换房间。”
女人眉眼带笑,语气恳切,似是想还原当时万般无奈的局面。时雨没说话,孩子出生时,时晴刚上初二,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
短短半天时间,时雨就推翻了继母一直维持的正直形象。也怪她天真,从没想过,爱上父亲那种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人,能是什么好女人。
认清这样的现实,也懒得维持表面关系了,她拉着时晴去另一间卧室,手搭上门把,没按,门就自己开了。
锁是坏的。
时晴似是受不了她卡在门口不动,先一步进屋,时雨慢了半拍,进去之后,见门关不严,拿起旁边的椅子抵上。
次卧面积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和老式衣柜占据了大部分面积,床头摆了张很窄的书桌,桌边夹了个充电式床头灯,时雨冷着脸,一寸一寸地检视,入目皆是旧物。
她不死心,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挂着的除了春秋校服和冬季棉服,都是她高中时穿过的衣服,几十块钱的便宜货,穿两季就起球变形了,竟没有淘汰丢掉。
此刻时晴抱着胳膊,懒散地倚在窗台边,外套领口磨出毛边,手肘处的布料也因为穿太久只剩薄薄一层,裤子更是,膝盖处就算站直也是变形松垮的状态,裤腿也短,露出一截极细的脚踝。
她从上看到下,问:“你没有新衣服吗?”
时晴无所谓地耸耸肩,“有啊,不爱穿。”
“在哪?”
时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柜顶上鼓鼓囊囊的针织袋,“都在那,程玥买的,我不喜欢,不想穿。”
时雨伸长手臂,拽下整个针织袋,动作粗暴地打开,里面是新衣服,随意展开一件白色松垮针织短袖,右胸口处刺绣变形的三叶草,下面英文:adibasi
认真拼读之后,连夜奔波的疲惫化作头痛,一下一下撞击仅剩不多的理智。
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再清醒过来时,时雨已经站在客厅里,眼前是身材发福,一脸愠怒的继母。
程玥叉着腰,嗓门极大,恨不得把整个小区的邻居都吸引过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这个大老远回来的白眼狼。
“怪不得都说后妈难当呢,我这四年好吃好喝的供着她,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你刚回来,就质问我衣服花多少钱买的,什么意思?怀疑我花你的钱啊?”
她缓了口气,半笑半讽刺地说:“我程玥当年不比任何人差,可惜被猪油蒙心,撬了这么个老男人,现在也砸手里了,我可能就这个命,咬牙认了。但是你,时雨,你没资格在这和我叫嚷,你妈卷走钱过潇洒日子去了,这么多年没打过一个电话,你爸更是,在外面包工几个月不回来,嘴上说辛苦说累,实际不知道怎么潇洒呢,家里零散琐碎全靠我操持,我自己穿的不像样,还得走三条街去精品店给时晴买衣服,一套运动服大几百,你要觉得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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