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二月,深冬正慢慢褪去,午后演武场的日头逐渐灼人。场上,一青一蓝两道身影兔起鹘落,剑光交织。
崔执瑶手持长剑,招式凌厉,不留余地地攻向陶肃。陶肃勉强接了几式,剑刃相击,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叫苦不迭——今日师妹出手怎地这般狠厉不留情面?早知如此,就不该应下这场切磋。
他心念甫动,崔执瑶的剑已携着破风之声直刺而来,不容他喘息。陶肃仓促旋身闪避,因这刹那的分神,彻底失了先机。不过又走了三五招,陶肃再欲寻隙反击,却觉喉间一凉。
崔执瑶的剑尖,已停在他咽喉前半寸之处。
陶肃僵立不动。
崔执瑶撤剑归鞘,面上没什么表情:“再来。”
陶肃揉着发麻的手腕:“你今天吃炮仗了?”
陶肃吓了一跳,慌忙举剑格挡,心中那点调侃顿时烟消云散。这一次,他败得更快,不过七八招,手中长剑便被崔执瑶巧妙一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眼见崔执瑶提剑又要上前,陶肃连忙后退两步:“不来了不来了!我认输!”
在剑术上,他一向不如崔执瑶,认输也没什么。
崔执瑶见状,将剑收回,走到一旁取布巾默默擦汗。
陶肃小心翼翼地凑近:“是纪文焕吧?”
崔执瑶脾气不算好,却也不易真正动怒。在山寨里,她与人交往大多疏淡,能把她惹到需要靠拼剑来发泄的,除了自己,恐怕也只有纪文焕了。
崔执瑶抿唇不语。
陶肃见状,心中更确定了几分:“师妹啊师妹,叫我说你什么好?早跟你说过,那纪文焕就是个招事的灾星。眼下寨子虽然定下招安,可这一路风波,不还是他带来的?你若早听我的……”
崔执瑶已仰头喝着水囊里的水了,闻言,手背随意抹去唇角水渍,另一只手无声无息摸向腰间。下一瞬,一道寒光擦着陶肃的颈侧“夺”一声钉入他身后的木桩。
陶肃的话戛然而止。
崔执瑶看也不看他,上前拔回匕首,径自走了。
陶肃怔了好一会儿,才摸着脖子喃喃自语:“纪文焕这是犯天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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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执瑶提着剑回到小院时,纪文焕已回来,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捧书翻阅。
见她进门,他放下书卷起身:“怎么才回来?”
目光落在她手中长剑上,又道:“去找陶肃切磋了?”
随即,他眉头蹙起,看向她身上袖口墨渍已干的衣衫,“怎么不先回来换身衣裳?”
他一连串问完,却发现崔执瑶只是平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或许是从未见过她这般沉寂,纪文焕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声音放柔:“怎么了?可是累了?”
崔执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尽量放得平常:“我爹找你,是商议什么事?”
纪文焕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上神色如常:“聊了招安后续的流程,朝廷可能的行事,我们该如何应对。聊得细致,耽误了些时辰。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崔执瑶看着他这副看似坦然的模样,忽觉有些可笑,但终究没笑出来,只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纪文焕正自纳闷,却见崔执瑶已转身,朝嘉音的房间走去。
“嘉音这会儿不在。”他提醒道。
“哦,”崔执瑶脚步未停,“我去她那儿歇会儿。”
纪文焕愣住了,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她那儿……歇息?”
崔执瑶停下,侧过头,目光无波无澜:“有何不妥吗?”
那眼神太过平淡,让纪文焕心头古怪不安的情绪愈发强烈。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低声道:“……没有。”
崔执瑶点点头,推门进嘉音屋子,反手带上门。
纪文焕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房门,眉头越拧越紧。
崔执瑶平日……明明巴不得同他黏在一处。除非自己哪里惹她不快,否则她绝不会去别处歇息。
他仔细回想这几日,自认并无不妥。若硬要说有什么……
便是今日在主寨与寨主的那番谈话。可那件事,他自认考虑周全,且尚未向她透露分毫,她理应不知情。
可她方才特意问起……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纪文焕在院中踱了几步,心头困惑越来越深,终究按捺不住,走到嘉音房门外,抬手轻叩。
“谁?”
“是我。”
屋内沉默片刻,她的声音冷下几分:“何事?”
纪文焕隔着门板,小心问道:“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若心中不快,直接同我说便是,何必避而不见?”
“你想多了。”
纪文焕心底冷笑:我若真信了你这话,才是眼瞎了。
他将手轻轻搭在门框上,试探着问:“你方才问起寨主寻我何事……可是听到了什么闲言?”
崔执瑶语气嘲弄:“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爱听信闲话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纪文焕脱口否认,随即意识到失言了,心中懊恼。
崔执瑶的确不是爱捕风捉影的人。可今日她这般反常,定是有缘故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忽然歇在嘉音这里。”
屋内,抱剑倚窗而立的崔执瑶听到他的询问,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
但这并未让她好受半分。她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他在父亲面前冷静说出的“唯有和离”四字。如今门外这小心翼翼的关切,听在耳中,只觉无比讽刺。
那般理智,那般周全。
现在却又在这里,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
都要走了,甚至已经盘算好如何和离了,现在做这些,是想哄着她,让她毫无察觉,再悄然脱身吗?
想起他从前几次逃跑未遂,那些别别扭扭的讨好,崔执瑶心底冷笑一声。
而他方才在院中,对她的问话故作隐瞒,更让她心头泛冷。他不愿说,是怕自己知道了,会阻止他离去?他莫不是还想直接将和离书留给父亲,再自己一走了之?
崔执瑶闭上眼,胸口闷得发慌。
门外,纪文焕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坚持:“崔执瑶……”
崔执瑶睁开眼,烦躁道:
“滚。”
门外顿时安静了。
晚上,屋里早早便点上了灯。
用过晚饭、沐过浴,三个姑娘挤在一张床上说话。
先前映月见崔执瑶只找嘉音不找自己,悄悄酸了好一会儿。崔执瑶拿她没办法,干脆提议今晚一起睡。
三人围坐在一起,嘉音先轻声开口:“小姐,您和姑爷……究竟是怎么了?”
崔执瑶没打算瞒她们:“他要跟我和离。”
映月神色平静,嘉音却吃了一惊:“怎么会……”
崔执瑶看看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有些好笑:“你们怎么一个这么惊讶,一个倒像早有预料?”
映月直言不讳:“姑爷先前不就总想跑么?想和离也不稀奇。”
崔执瑶“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心里也清楚,可为什么还是这样难受,这样生气呢?
嘉音犹豫片刻,小声说:“可我总觉得……纪先生是喜欢小姐的。”
这话一出,崔执瑶和映月齐刷刷看向她,目光满是“你在说什么胡话”。
嘉音左右看看,寻不到知音,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崔执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嘉音,你会写字,那你会写和离书吗?”
嘉音猝不及防:“啊?”
崔执瑶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其实仔细想想,当初见他生得好看,强把他掳上山的是我;他想逃,一脚把他踹下山崖的也是我。若换作我是他,恐怕恨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心实意想同我过日子。”
她抬起头,语气努力装得洒脱,“山寨既已决定招安,他一心要走,我也拦不住。不如早些放他自由,也省得听他说些虚情假意的话。”
嘉音与映月又对视一眼,都有些担忧。
但崔执瑶心意已决。三人当真下了床,崔执瑶和映月围在桌边,为嘉音研墨铺纸,看她提笔书写。
不多时,一纸和离书便写好了。嘉音吹干墨迹,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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