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景象一照,因着是白日,有光的地方亮得晃眼,没光的地方黑得像墨。
人站在明暗交界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官差、家丁、食客、商贾,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嗑着瓜子等好戏。有人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一个官差皱着眉走过来:“诶,你怎么回事?要判也是官家判,轮得到你叫嚷?”
“就是啊,罗掌柜,这么多人看着,你可不能再仗着人多随意动手了。”
罗烨烨眉头一拧,看这个帮腔的陈通海。
居然反咬一口她动手?
她甩起锅铲,抬脚就要上里进。
陈通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水绿绸衣一晃,就往那个官差身后走。
哎呀端得一副从从容容模样,直教罗烨烨看呲牙了,张嘴喝他:“你下来来再说一遍?”
“都停手!”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外压进来,压过了满堂的嗡嗡声。
罗烨烨偏头,见一队衙役从院门口鱼贯而入,玄衣皂靴,腰佩铁尺。
“陈掌柜,你出来,和罗掌柜比试。”
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卷公文,敛眉肃目,指头往大堂里一点。
“应李大人之先例,以后所有关于御膳的事,都是太阳底下的事,叫大家一起看着,公正!”
这个应是县令,他话音落下,这下可有戏看了,人群中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威武!”
接着,其他衙兵也扎好两绺,开嗓唱。
“威武——”
又长又亮,真开场前搁那擂鼓呢,把这锅粥吹冒烟了,乌泱泱又躁动。
“是真嘞,断案嘞!”
“这处还有李大人的事?”有人在角落里嘀咕。
“你有所不知吧?”旁边一个语气得意,“当初在醉仙楼门口,李大人就是这样裁断姚富的!”
“斗倒大地主!”
七嘴八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陈通海站在大堂中央,听着这些声音,脸上越笑,嘴角越拉。他深吸一口气,颧骨下的皮肉都凹陷下去。
身后的家丁凑过来:“掌柜,陈掌柜……”
陈通海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陈掌柜!你可得给俺们做主哇?”门外有个拎着菜篮子的姨,咧着嘴笑。
“你输了,我们可吃不着这么便宜了菜啦!”
街坊们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有人扯着嗓子喊:“我们陈掌柜身正不怕影子斜!必须斗倒这个外地来的小妮子!”
“这有啥关系啊?”
真给罗烨烨整笑了,她扬声:“斗倒我,陈通海能给你分钱吗?”
那个喊话的小贩脸腾地红了,一群人又乌泱泱地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在这爆金花。
“肃静!肃静!”
县令揭起醒木,往摊车案上咣咣敲。
“再吵,不叫你们看热闹了!”
这话一出,堂里堂外果然静了许多。
这时候身边的衙役展开公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第一条,仿冒招牌。”
“罗烨烨,你指控陈通海仿冒你的门面形貌,仿冒你的招牌,意图取代你上御膳。可有此事?”
衙役一挥手,几个官差从侧门鱼贯而入,押着一个桃杏色衣裳的女子带来。
苏叶叶低着头,发丝散了几缕在额角。她身后,跟着几个官差抬着坛子,竹篾,陈在堂前。
罗烨烨落一眼那些坛罐,里面红亮亮的腐乳。
衙役问:“陈通海,你可认?”
陈通海笑了。
“仿冒?”他指一指苏叶叶,“这衣裳的纹饰,形制,颜色。哪几样,跟罗掌柜的衣裳一模一样吗?”
他走到苏叶叶面前,捏起她的袖角,又指了指罗烨烨带来的那件衣裳,一一对比:
“诸位请看,这袖口的绣纹,一个是桃花,一个是兰草。”
他再卷起领襟的衣缘:“这块形制,一个是双线,一个是单线。就连这颜色!”
他拈着两件衣裳的衣角,并排举起来。
“一个偏杏,一个偏粉。哪里一样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交头接耳的不交了。
都张着嘴。
看着这俩打眼一瞧真是一模样,但细看,还真是不太一般。
几个凑近看的食客,有支吾不定,有的哦一声。
还能这么比吗?
陈通海又走到那些坛罐前,拿起一罐腐乳,揭开盖子,红油亮汪汪的。
“霉豆腐,谁不会做?”
他把罐子举高,叫周圈都见见,“天下的霉豆腐都一个样,黄豆做的,盐腌的,辣椒拌的。”
“难不成罗掌柜在枫城做了霉豆腐,整个大景朝其他人,都不能做了?”
说着沉下罐子,拍了拍手,出了口气,笑眯眯地,抬看向罗烨烨。
“罗掌柜,您说呢?”
“我反对!你实打实地把客人都抢走了!”
一声出,众人摆头往那边看,一道清瘦身形挤上前,萧惜文抬高头,从后面来:
“谁不知枫城有个上御膳的要来郎台?你拿‘和御膳对打’做噱头,坏我们的名声,来抬高你自己!”
陈通海笑了:“你们自己家客流少了,就怪我们分你们的客?”
“不是怪你们自己没理、吵不过么?”
萧惜文哼一声,他身形挤进来,这才叫众人看清,他怀里居然抱着一摞书卷。
正是那些流传的猫豆腐话本!
他揭一本书卷高举过头顶:“哦?是吗?那这些呢,你明明把我们的事迹,全套给了你自己的门面、你自己的楼牌!”
“这里有文字公证,你还能狡辩你动机单纯?”
他一身青衣,若苦海学者,横挥扫袖,把这些话本挨个分给周围的食客,商贾、摊贩。
“大家都看看!”
有的不识字,接过去瞟一下,就扔给别人。有的书生小姐翻开几页,眉头皱起。
“诶,你看这里……”几个文人凑在一起,翻着书页,将故事念出来,低声议论。
“这个草稿改过的,原本写的不是‘苏叶叶’……”
一个不识字的老汉听得不耐烦了,嚷嚷道:“哎呀,这不就跟把人家孩子抱过来改个姓,说是自己生的一样嘛!”
哎呀真是粗犷之比喻,给旁边几个听笑了,陈通海也笑一笑,高声喝:“这是儒生写的!”
“跟陈某有什么关系?”
他摊开手,反倒一脸的无辜里,莫名挑衅啊:“儒生触法,又不是我的人干的,何来指责我的道理?”
一时稍静。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方才吵闹有人围观。
大家目光都往苏叶叶那瞟。罗烨烨看她,而苏叶叶,她仍低着额,脸仿陶瓷,又脆又苍白。
官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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